电子报阅读机
2026-07-0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安徽商报

乡村少女的成长困境与朦胧觉醒

日期:05-24
字号:
版面:第3版:       上一篇    下一篇

· 曾晴

《折断线》 ◎ 许冬林/著 安徽文艺出版社

许冬林短篇小说《苔妹》以细腻的笔触,书写了一个乡村少女在家庭残缺与社会夹缝中艰难的成长轨迹。小说通过弟弟、阿丽、罗总三个关键人物对苔妹的深刻影响,呈现了乡村少女在成长过程中面临的多重困境以及在困境中自我意识朦胧萌芽。

苔妹对弟弟的疼惜已经超越了普通的姐弟之情,她更像一个被迫早熟的“小母亲”。在她的家庭里,父亲智力低下,母亲冷漠疏离,奶奶年迈衰老,她意识到:“她所经历的一切,不舒服的生活滋味,都将会复制着,在弟弟的身上再次演绎一遍。”这种清醒而残酷的认知,将十几岁的她推上了家庭照料者的位置,也使她对弟弟的爱中包含着深切的悲悯,她“疼惜弟弟,像在疼惜另一个自己”。她会把第一瓶饮料递给弟弟,会在离家打工时仍牵挂弟弟的生日,这些日常细节既体现了姐弟之间的温情,也暗示出苔妹始终被家庭责任所裹挟,血缘的羁绊正以爱的方式限制着她的成长。声声“姐姐”既是亲缘的纽带,也是情感的枷锁。小说揭示了乡村少女普遍面临的成长困境:她们既是家庭资源的被剥夺者,又是家庭责任的被迫承担者,只能在自我实现与家庭义务之间辗转挣扎。

阿丽是苔妹的同龄玩伴,代表着乡村少女另一种可能的命运轨迹:辍学、早恋、性关系的失序、在城市底层的漂泊与沉沦。阿丽以手机流量、男朋友、口红等符号,向苔妹展示了一个看似成熟实则布满陷阱的成人世界。阿丽对苔妹的影响是具有双重性的。一方面,她为苔妹打开了封闭乡村之外的想象空间,让她接触到网络信息、城市景观、异性交往等新鲜事物,这在客观上扩展了苔妹的精神视野,诱惑着她向外探索;另一方面,她的生活方式及后果又在不断警示苔妹。当她听到“蓝毛”对阿丽的猥亵评价时,“脸唰地红了,仿佛觉得自己的衣服也被剥了。”这种投射性认知使她猛然意识到,自己与阿丽之间原来仅有一线之隔。阿丽的存在使苔妹通过持续的抵抗与区分,完成了对自身边界的艰难确认。

罗总是小说中最具象征意味的人物。他年轻、儒雅、成功,出身农村却通过读书改变命运,功成名就后回馈社会,资助寒门学子。苔妹想起罗总时,“心里也像喝了牛奶饮品,酸酸甜甜的,又凉凉的”,这种感觉混杂着少女的朦胧情愫、对知识的向往、对阶层跨越的渴望以及难以言说的自卑。当苔妹站在他公司28层的落地窗前第一次俯瞰城市时,这个暂时借来的视角让她也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与这个城市、这个阶层难以逾越的距离。罗总问她是否有理想,苔妹“有些茫然”,她“觉得自己似乎从来没有闲心想过理想这个东西”。她开始意识到自己一直活在生存的层面上,被贫困、家庭、学业压得喘不过气,从未真正思考“我喜欢什么”“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罗总没有拯救她,但他无意中提供了一个参照系,让苔妹看见了人生的另一种可能。

将弟弟、阿丽、罗总三个影响源放在一起审视,可以发现它们共同编织成一张结构性的困境之网。苔妹在这种多重力量的拉扯中,始终处于一种“未完成”的成长状态。她对乡村既依恋又疏离,对城市既向往又恐惧,她既不想沦落成阿丽,也无法成为罗总,她只是一个在夹缝中摸索前行的乡村少女。苔妹也并非完全被动。她偷偷购买手机、拒绝“痘子”的靠近、在宾馆镜子前审视自己的身体、最终选择独自离开……这些细节显示了她自我意识的缓慢生长。她朦胧的觉醒虽然微弱,但却像种子在贫瘠土壤里奋力挤出的新叶般弥足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