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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安徽商报

忆秦娥

日期:05-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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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8版:       上一篇    下一篇

米肖

《主角》叙述的是秦腔名伶忆秦娥的一生故事,是将“个体小我”放在复杂的时代背景下演绎。电视剧依次呈现特定的时代风貌:唐山大地震,伟人逝世,破四旧,将所有金光美彩的戏服、头饰烧掉,誓将埋葬一切腐朽的封建主义余毒……一帧帧运镜,点到即止,富于象征意味,却看得人触目惊心。

一个山里放羊的小女孩,被县剧团司鼓的舅舅胡三元带到城里,逼着考县剧团。六七岁的乡下娃忽然被带离熟悉的乡村环境,各种不适应,她唯一的抵抗就是不说话,直至站到考场上,依然沉默。眼见着评委快要打起来了,场面即将失控之际,小女孩背水一战,大声喊出一段念白。那段念白,恰恰是她的心声,更是一种控诉。孩子不过是想家了。

因舅舅胡三元的各种周旋,小女孩到底成了一名吃商品粮的城里人,拿着一月两元的工资。这样的乡下娃总被班里城市女孩轻视,处处被刁难被羞辱。当别人当面骂她“怂瓜”,她唯一的反抗不过是一句“我不瓜”,忿忿然于嘲笑声中退出寝室。她太孤弱了,面对人性的恶无力还手,只会凭借本能争辩一句。

实在受不了被欺辱,不得不往故乡逃。走一天一夜,到家,第一眼发现羊圈空空如也。她日思夜想的羊,因要割掉资本主义尾巴,全被公社牵走。末了,难敌命运安排,还是被找到家里来的老师们带回城里。怎么办?眼看这孩子实在抗拒学戏,索性安排在伙房当个烧火丫头吧。七八岁的年纪,被大人差使着,整日干着砸煤球、洗菜、喂猪、扫地的活儿,样样不曾落下。夜里,去女生通铺就寝时,被城里女孩嫌弃身上散发着猪食味道。不得不搬出来,栖身于厨房旁边一个半地下室的储物间。

剧团里有四位戏曲前辈,特殊年代首当其冲被打成罪人。其中一位苟师,成了剧团看门人。女孩出出进进间,被一身好本领却无处施展的他看在眼里。这女孩一身的灵性,何不偷偷教她一些武旦的功夫?女孩牢记舅舅胡三元被抓走之际的托付。她为了不辜负舅舅,明明不喜欢,却也是遂了苟师的愿,偷偷练功,劈腿,旋转,翻滚,夜夜不辍。四位老戏骨将自己未竟的艺术理想,全部寄托在一个孩子身上,就像师傅们教郭靖一样毫无保留。

特殊的年代,剧团也只能排排特定的样板戏。然而,演戏的,看戏的,双双厌倦。到底还是古戏有生命力,唱念做打,一招一式,经得起岁月的淬炼,也是不同时空里永不磨灭的艺术之花。人们不过是向往欣赏真正的艺术。

一次下乡演出中,师傅们怂恿这个烧火女孩去舞台上演一折《打焦赞》。苟师认认真真为弟子化妆,仅仅“包大头”这一项,他能较真地给人勒昏过去。偷偷练了七八年,甫一亮相,惊艳台下众人。临上舞台,女孩紧张得发抖,苟师举重若轻道:你看见了什么?女孩答:台下全是人。苟师让她抬头看天,问:你看见了什么?女孩说:都是星星。这就对了,你演戏并非给台下人看的,你是为你头上的苍天演的。话毕,轻轻一推,女孩踉踉跄跄移至舞台中央,另有两位师父亲自在舞台上给她喂戏,一折《打焦赞》轻松拿下来。

当所有人都在赞美这个女孩,唯有苟师教导她,你的这一折戏勉强六十分及格,你的两只灯不够亮,看不见灵性。你回去点两炷香,再继续练。

曾经,梅兰芳养一群鸽子,每天目送鸽子渐飞渐远。成年累月盯着这些小精灵,慢慢练成了眼神中那种缠绵的“远意”。戏剧的魅力正在这里,举手投足,甚至一个眼神,均是日积月累一点点练习出来的,没有捷径可走,下的尽是笨功夫。

任何一门创造性艺术,何尝不如此?唯余一条道,下足苦功,凭借生命的热情,全身心投入进去。

这位苟师,是古早歌手孙浩扮演的。他在电视剧《妆台》里便有不俗表演。这次,于剧中人感情流露的把握,更加细微精湛,内敛传神。他将一个满腹才华的旦角演员,在特殊年代里被贬成看门人的压抑,拿捏得分寸得当。那种对于艺术无止境的不悔追求,尽藏在一双眼睛里,有时失神落寞,有时又是如此的神采飞扬,终归是被一种对于美的永恒追求支撑着而不曾彻底颓唐的坚韧。孙浩把握落寞的生命状态的那种分寸感,于举手投足间纤毫毕现。

秦海璐更是厉害。她的每一场戏,均胜在了眼神,无招胜有招,实则,全仰仗她自身的好功底。一名优秀演员将自己完全沉浸于角色中的那种与生俱来的代入感,让你无时无刻不觉着,她正是剧中人花彩香,她时时刻刻在热切地替代花彩香活着。

一次,苟师教导易青娥时,无意间瞥见镜子里自己苍老的面容,浑身一激灵。易青娥离开后,他又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眼,两鬓起了薄薄一层霜,他无意识举起手,自然而然做了一个旦角的理鬓手势,依然那么妩媚,但他的眼神里却有着更深的失落——老了,六十余岁了,青春不再,是时代活生生将一个人的才华残忍地卸下了,往后怕再也不能有机会站上舞台施展抱负了。

电视剧镜头语言内敛,处处欲言又止,更显戏剧张力。摄影、舞美等,均在一定的水平线上。不愧是张艺谋监制的片子,处处匠心独运。

这个时代,似乎人人奔着短视频、AI去了,到底还是有着一批人依然在静心搞艺术。一帧帧运镜,意味深长,大量留白,于无声处听惊雷。其中一段镜头,起先给一个近景,苍老斑驳的大树皮上,蚂蚁乱窜,花彩香带着易青娥坐在树下发呆。舅舅被抓走了。一大一小两人忽然空虚起来,都没了奔头……忽然,一个牛倌赶着牛打小路走过,秦腔自他胸中遥遥地浮起,是怀念亡妻的凄凉零落。真是伤心人,各有怀抱……镜头再一摇,苍翠的秦岭横亘。镜头语言太讲究了。此处若用文字呈现,几千字写不尽。

秦腔怎如此悲凉?是一个人憋屈久了,要大声吼出来的绝望。

刘浩存那双眼睛,溪水中洗过了的清澈。一个女孩怎么可以有如此灵性的眼神。之前仅仅看过她的《悬崖之上》,被她的那双眼睛深深打动。这是另一种美,足以穿透世间一切暗淡的美。

那双眼里,有无限的单纯、干净、不争。不曾看见过谁的眼睛比刘浩存更纯净的,宛如流泉一线,荡漾着一点点忧伤。那一刻,叫你懂得,她就是秦腔名伶忆秦娥,吃了半生的苦,受了无数城里人的白眼、羞辱,默默承担着人性中与生俱来的恶,却不失一颗纯粹之心。

一个人始终拥有单纯的心性,可珍,可贵。

我在无数女演员的眼神里,看见过欲望以及一切难言的东西,唯独刘浩存如此独特,她的眼睛当真是两盏灯,始终亮堂着,一如群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