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云
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又一个麦熟季节来了。走进田野,放眼望去,遍地金黄。风吹麦浪,一波一波涌来,又沙沙地离去。我们在田埂上奔跑,任麦香扑面,陶醉在丰收的喜悦里。
那时,父母汗流浃背地割麦,也给我们孩子布置了任务——捡麦穗。
麦子掉在路上,挂在树上,更多的是一块地收割完毕,在集中、装车的过程中,或多或少都会遗漏。我们小孩就负责捡这些麦子,争取颗粒归仓。当然,麦子不是随便能捡的,只有队长喊一声“放门了”,我们才可以进地。
那时候,我们有一帮孩子,听说哪块地“放门”了,便相约一起去,就像平时结伴玩耍。每当“放门”时刻,有人高喊一声,早已等在地边的孩子便争先恐后地冲进去。那场面格外精彩——像如今超市打折,大家蜂拥而上,弯着腰,低着头,搜寻地上的麦穗,甚至有人为争一个麦穗吵架。
一天中午,父母回家吃饭,告诉我们上湖那块地割完了,下午会“放门”。我和妹妹吃过午饭,就赶去地头等待。
到达时,地边已蹲着好多小孩。地里还有大人在干活:有的集中麦穗,有的码垛,有的手握铁叉装车,还有人在用搂地耙搂麦秆。装车是个技术活,一位大叔叉起麦垛,高高举起,稳稳放在拖拉机上——码不好,路上可能翻车,损失麦子。不一会儿,拖拉机装满了,地上只剩凌乱的麦穗。有的小孩蠢蠢欲动,却不敢上前,毕竟那时是集体生产队,拿队里的东西就是损害集体利益,大人真会揍你的。
几十双眼睛眼巴巴望着他们的一举一动,等着盼着他们快点结束。终于,那个黑脸庞、横眉竖眼的队长说了一句:“放门了。”我们“呼啦”一声蜂拥而上,在那片地里来回奔跑,低头找麦穗,就像寻宝一样。那时只觉得好玩,从不觉得累。
有时,我和妹妹也会去路边捡。麦子装上车送往打谷场,路面坑洼不平,平板车、拖拉机一路颠簸,总会掉一些。我们就沿途捡,捡多了拿不了,便用麦秆绳扎成捆,堆在一处,攒多了再抱回家。每个麦收季节,我们都能捡好几十斤麦子,对当时的家庭来说,是一笔额外的收获。
年少的经历,说给孩子听,他们很难理解。可那时就是这样——不仅仅因为贫穷,更因为我们爱惜粮食,珍惜土地上的每一份收获,尽量做到颗粒归仓。
后来包产到户,家家户户收完麦子,地里都捡得干干净净,很少有人家遗漏,再也没有“放门”一说了。再后来,收割机来了,大型联合收割机一步到位,拿着口袋就能拉着干净的麦粒回家,连麦场都省了。再也不用手工割麦,不用围着麦场转圈脱粒,再也不会因脱麦而一夜无眠。
那扇记忆中的“放门”,从此永远关上了。
如今,南风年年如约,麦子还是那样金黄,只是当年那群争先恐后的孩子,都已长大远行。偶尔回乡,站在地头,仿佛还能听见那一声粗犷的“放门了”,听见我们呼啦啦冲进麦茬地的脚步声。
岁月带走了贫穷和辛劳,也带走了那些简单而纯粹的快乐。但我知道,在每一个麦熟季节,布谷鸟还会如约而来,把当年的故事,一遍遍说给这片土地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