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星涛
立夏之后有三新:樱桃,大蒜,蚕茧。樱桃排在三新之首。
樱桃花如白雪,朵儿小极,花蕊呈黄色。四月底,花落果出。那果儿,初始有绿豆粒大,继而变为豌豆大小,直至长成小玻璃珠一样。色泽由深绿而浅绿、淡绿,再转为淡黄、浅黄、深黄,逐渐点染上淡红、浅红、胭脂红、粉红,再深红、大红,最后在立夏定格为晶莹剔透的玛瑙红。
常见樱桃有水晶和红灯两种。水晶樱桃个儿大,脆酸带甜,果汁丰富,果肉清香,或金黄,或通红,是樱桃世界里的王者。红灯樱桃,顾名思义,红得像一对对小灯笼,紫里透红,油光剔透,果汁似蜜,果肉松软,一串串的,喜洋洋挂在碧绿的枝头,仿佛在欢迎着远道而来的贵宾。 樱桃的吃法,各有其妙。最朴素的,是清水洗净,拈起一颗,连蒂送入口中,轻轻一咬,薄皮绽破,一股清冽的酸甜霎时在舌尖炸开,汁水漫过齿颊,顺喉而下,暑气顿消。讲究些的,用小刀在樱桃底部划个十字,剔出核来,果肉依旧完整,盛在琉璃盏里,一颗一颗慢慢享用,果肉细嫩如凝脂,在唇齿间轻轻一抿便化开了。
也有将樱桃去核后拌入冰糖,搁在青瓷碗里,入冰箱冰镇上半个时辰,取出时糖水已浸透果肉,入口冰凉沁甜,连那汁水都要舔干净。更有风雅的吃法:将樱桃去核后填入核桃仁或松子仁,外头裹一层薄薄的糯米浆,下油锅轻炸,外酥里嫩,酸甜与坚果的油脂香在口中交汇,颇有些“金屋藏娇”的意趣。若是赶上樱桃丰产吃不完,聪明的主妇便把它们熬成樱桃酱,涂在刚出锅的馒头片上,或者酿成樱桃酒,封在玻璃瓶里,待到冬日启开,琥珀色的酒液里沉着一颗颗褪了色的果子,喝一口,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红艳艳的夏天。 樱桃是历代文人雅士喜欢的一种水果。唐代有樱桃会、樱桃宴,赏赐馈赠樱桃蔚然成风。《安禄山事迹》卷下还记载了一则令人捧腹的轶事:史思明不识字却好作歪诗,曾以樱桃分赐其子怀王史朝义和大臣周贽,赋诗曰:“樱桃一笼子,半赤一半黄。一半与怀王,一半与周贽。”小吏进言说,应当把三四两句颠倒,诗才押韵。史思明答道:“韵是何物?岂可以我儿在周贽之下!”虽为笑谈,却看出当时赏赐馈赠樱桃风气之盛。 当年苏东坡看到樱桃树,亦喜不自胜:“独绕樱桃树,酒醒喉肺干。莫除枝上露,从向口中传。”连露水也吃了下去,吃得真是诗意荡漾。
想来那露水浸润了樱桃的甜香,入口定是别有风味。李笠翁闲来无事,要给百果排座次,以为应该以樱桃为王。回头一琢磨,觉得“吾恐主持公道者,又不免为荔枝号屈矣。”白乐天有个宠爱的小妾叫樊素,粉面如花且不说,尤其是她那点樱桃小口,令人百转千回。白居易老的时候,把樊素嫁出去了,但一直念念不忘。躺在暮春的床头,生着病,说“病共乐天相伴住,春随樊子一时归”,他的春天随着樊素一起走了。樱桃樊素口,在暮春的烟雨里,歌唇一点红,如吴冠中淋漓的江南水墨,点一点朱砂。 樱桃宜白瓷大盘,相得益彰,各逞其色,譬如美人粉脸朱唇。相传,冒辟疆与董小宛游金山,酒后返舟,舟中有宣瓷大白盂,里面盛着樱珠数升,两人“共啖之”。冒诗人呆呆地看着美人以葱尖玉指,拈着颗颗珠红,送入樱桃小口,一时恍惚,乃“不辨其为樱为唇也”。此情此景,若添一笔吃樱桃的细节——董小宛并不急于吞咽,而是先以贝齿轻轻咬破果皮,微微吮吸那一点红汁,然后才将整颗果子纳入口中,嘴角沾着些许晶莹的汁液,在灯下明灭如露。
樱桃有药用价值,《名医别录》载:樱桃味甘无毒,调中益气,美志,止泄精气谷痢,令人好颜色。《常用中草药手册》亦载:樱桃能清血热,补血补肾、预防喉症。好友梁峰今夏哮喘频发,他买一捧樱桃,洗净,撒上白糖,一颗颗送入嘴里,顺喉而下,酸甜清凉,咳嗽欲焦的枯喉顿如琼浆泽润,即刻清爽无比。他吃樱桃时有个习惯:先将樱桃含在口中,用舌头抵住果肉,慢慢吮吸汁水,待那酸甜的汁液润透了喉咙,才轻轻咬破果皮,让果肉在口中自然融化,整个过程不紧不慢,像是在完成一种仪式。一捧樱桃吃罢,好友哮喘随之痊愈。从此上街,只要他看见樱桃,即双目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