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肖
1
罗大佑在纽约卡内基音乐厅举办音乐会,有人录了其中一首《恋曲1990》公放到网上。采音效果并不太好,罗大佑的声线早已不复当年。
可是,听着听着,却让人百感丛生。
满头飞雪的写歌人已然老去,我们70后这一代听歌的,一样微近老年。一首歌穿越40年,一直被传唱。经典的,也是永恒的。
这首歌,真是一个时代的绝响,讲人的孤独与失去,讲光阴的难再,讲生命中的无可挽回……
2
清晨,独自走在杂林间的一条窄径,眼前忽然落花如雪,抬头,是一株高大蓬勃的苦楝,树冠遍布紫茵茵小花,群群簇簇……
当真是,落花无言,流水有声。
3
早起,一向喜欢去居所附近的荒坡散步。趁着夜露未消,蹲在南坡的沟渠旁深呼吸,来自山野的香气瞬间席卷着我——芦苇、千屈菜、香蒲、野芹、野艾的香气,混合出一首芳香的交响,一如雷声隆隆滚滚,真是无比治愈。近旁草丛中,乌鸫三两只,正在进餐,它们拿喙在松软的土里东啄一下,西啄一下,不时夹起一条虫子,脖颈一伸一缩间吞咽而下了。
春初之时,沟渠里蓄满薄雾,犹如仙境。
初夏时节,天地间绿得黏稠,偶有蛙鸣一两声。
4
七八年前的我,自以为:保持好奇心(纯粹),拥有精神生活(我执),就永远不老。
现时的我,修正了此前看法:青春扑面当然好,但皱纹、衰残,也是生命的一部分。
5
读陶潜,他写:虽留身后名,一生亦枯槁。
张爱玲写信与夏志清,恳请他为自己留意一份工作,要求提得卑微,时间自由点,待遇少没关系,够用就行……
梵高一生窘迫,凡写信与弟弟,大多伸手求援,偶一卖出画,开心成幼童……
萧红一生流离颠沛,除了爷爷、鲁迅先生怜惜她,别无其他……临终遗书里,不忘将自己书籍版税继承权一个一个分分好,这本书给骆宾基,那本书给谁……
倪云林忽将钱财散尽,一生洁癖,下笔枯疏,画尽古往今来的空庭枯树……
这些星辰一样的天才,何尝过过一天好日子,一生亦枯槁。
6
当陷入精神困境,自我怀疑甚至自我嫌弃,或许,试着向信任的朋友倾诉一二。
有时,朋友的几句话,一束光一样刹那将你照亮……
生命短暂又漫长,我们不断自毁,又不断重建。除了书本,朋友成了另一根拐杖。
7
“掌声和认可很脆弱,只有自我怀疑是持久的”。
——正是所有以创造为业者的宿命。
8
植物世界,无论草本抑或木本,总是爬上枝巅喧哗,我们开花了开花了。
唯有柿树开花躲在叶梗低处。星辰一样繁密,每一朵均谦卑地低着头。
站树荫底下,才看得见这万千鹅黄。
9
四月的杏树最美,绿得深一脚浅一脚。偶有风来,如群蝶振翅,掀起绿浪万顷……
10
第一次看戴本孝浅淡到虚无的焦墨山水,怔了一下。直觉他远在渐江之上。我喜欢的画家总在主流的审美之外。戴本孝的一生何尝不在主流之外。一如常玉比徐悲鸿永恒。当然二者不可比,他们仨(林风眠)不过是同去巴黎学画这么点交集而已。
还有溥儒,他的山水直抵宋元气质,不输倪瓒等。
一直想写写戴、溥二位。必须下笨功夫,去图书馆爬梳,总觉没做好准备。或许去一趟和县,去一个人的故乡转转,便能动笔了。
书写就是徒手挖井,没有捷径。直至被一份巨大的宁静笼罩,让人全身心扑进去。
11
一个文采斐然的人,他的背后一定由胸襟、格局支撑着。
12
“小事拜闻,欲乞东南一郡。闻四明明年四月成资,尚未除人,托为问看,回书一报。”
这是徐州任上的苏轼写给恩师范镇的儿子范百嘉的信:有一件小事,我想调到江南随便一个地方去工作。听说四明(宁波)明年四月有个职位空缺,你帮我问问啊。
自凤翔、杭州、密州、徐州一路而来,苏轼还是想重回江南。
后,又追去一信,退缩了又退缩:
“近乞四明,不知可得否?不尔,但得江淮间一小郡,皆所乐,更不敢有择也。”
44岁那年,不知是不是得了范百嘉的襄助,如愿调去湖州。上任两月余,命运的黑洞开启,一次次将他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