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光潜
世上没有长春竹,也没有不谢花。它们逢着机缘巧合而流传在书画里。
被郑板桥称为“杭州只有金农好”的金农,是画梅花的高手,而且一动笔就走了极端。他和板桥引以为知己,画法却大相径庭。多数时候,金农画梅花不以多和满为患,枝多花艳,极尽繁华,与古代文人的以曲为佳、以疏为美的审美视角截然不同。当然,他也简写梅花,却与传统的曲疏之病梅迥然有别,譬如一枝几朵,清寂孤然,往往还配以大段的文字,浓墨似漆,文多画少,意趣盎然。读他的题梅诗,能够更好地理解他的画,无论繁简,意境昭然。譬如“花枝如雪客郎当,岂是歌场共酒场。一事与人全不合,新年仍著旧衣裳”“东邻满坐管弦闹,西舍终朝车马喧。只有老夫贪午睡,梅花开候不开门”。
金农画梅,嗜好野梅,如他所说:“野梅如棘满江津,别有风光不爱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金农画梅就是为了回避春天——他心里渴望,又惧怕春天的到来。他似乎适应不了春天的万紫千红,对春天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每当天寒作雪冻萼一枝,不待东风吹动而吐花也”。他的咏梅诗也是很另类,“横斜梅影古墙西,八九分花开已齐。偏是春风多狡狯,乱吹乱落乱沾泥”“雪比精神略瘦些,二三冷朵尚矜夸。近来老丑无人赏,耻向春风开好花”。
金农留下的《梅花册》里有一帧江梅小幅,有“空香沾手”题字。
四字源自另一幅寄好友汪士慎的梅画,画中题诗:“寻梅勿惮行,老年天与健。山树出江楼,一林见山店。戏粘冻雪头,未画意先有。枝繁花瓣繁,空香欲拈手。”
金农的“空香沾手”,香为空,更为幻,沾染不知从何说起。这就是禅意中的超越与执迷。“空香”的虚幻,又与“空空如也”不同,此中味道确实与禅宗有关,超越了世俗,超越了物质——“香”是一种存在,却是“空”的。沾在手上,有,或没有,不仅是嗅觉。
我始终以为金农作为“扬州八怪”之首,是一个挺有意思的人,一生布衣,却为不少官宦所追捧。他不尿人家,自写字,自画画,自卖自养。我接触金农稍微晚于郑板桥,令我落笔而记的是那幅《寄人篱下图》,触目惊心。
以梅为主题,映入眼帘的却是高高的篱笆墙。四个漆书大字纵竖而下,几乎填满篱笆墙外面的空间。如果仔细观察,无论篱笆还是漆书,均非竖直。昭示出画家内心深处的骚动不安——固若金汤的樊篱,时刻都有被梅花推倒之势。画面的重心像个钟摆。每摆一下,篱笆便发出肢解的声响。其声其响,流转于大地之上,深藏于大地之下。在动态的画面中,这种看似徒劳无功的挣扎,让我们豁然开朗——原来金农在篱笆墙上留了一道门!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