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肖
立夏之后,五月开始在北半球的阳光里倾倒大量锡箔,世间每一角落都被铺陈得绚烂,连树荫下的阴影都比往日亮了八度。
春天总归是一条流沙的大河,湍急地将日子一天天往夏季赶,大水走泥,骤雨总是跟着疾风一起来。今春雨水尤甚。春梅、杏花开在雨中,李花、梨花开在雨中,榆叶梅、桃花开在雨中,紫藤、蔷薇一律开在了雨中……没有了往年万花争艳的蓬勃,当真令人遗憾。
不晓得为什么,甫一入夏,绿意葳蕤里,这条季节的河忽然变得清澈,水底的游鱼、野草被光映照着,历历可现。世界不由分说亮堂起来了。蹲在河边的人,一颗心忽地落定,世间纷繁都退得远了。
某日正午,鸟妈妈在小区池塘边,对着它的鸟孩子进行一场洗澡教学。幼雏学得相当认真,每一步骤,均按照妈妈的示范来。最后,双双自水面掠起,栖落至岸畔大理石台阶上晾晒羽毛。鸟妈妈将双翅最大限度张开,屁股几欲着地,双翅所有羽翎斜斜支棱着接受阳光的抚摸。其样憨拙又痴钝,惹人怜爱。
又是一场身教重于言教。我却不如她,不懂得及时放手,娃小学一年级时,还给他刷牙。
世间万千生灵,大多在春天育雏。垒房子,抱窝孵蛋,喂养。整个流程结束,春天过得差不多了。待雏鸟可以独立飞翔外出觅食,正是挥别之际。哎呀,差点忘了,还有一样清洁羽毛的事未教呢,正好趁此艳阳高照的正午……
一代代,就是这么传承下来的。当性急的小鸟带着浑身未干透的羽毛“啾”一声跃向树枝,鸟妈妈终于卸下了千斤担吧。
在它的生命里,要同时挥别春天以及幼雏。人类何尝不是呢?
入夏之际,大风连刮数日。所有的树,墨团一般翻涌。整个小区被樟树花的幽香覆盖,所有人如若活在神的国度,把日子过得宁静又庄严。柑橘花的香气略带一丝酒意,令人醺醺然。我家门前一株洋槐,满树蓓蕾倏开倏落,短暂得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过,有春宵一瞬的惘然。
一个人的心,又是怎样于季节的转换中慢慢沉静下来的?
大风倾盖而来,又起浪一般汹涌。才发现我种的一株白兰可能病了。巨大叶片不再浓绿,像是掺了姜粉的浅黄。是缺钾吗?
一日,在菜市碰见一位老爷爷卖生菜、莴笋,他的小马扎旁还搁了一袋菜籽饼,说是给一个养花的主顾专门带的。老人言,人家说,施过饼肥的花都开得香些。
请求老人家匀半斤菜籽饼与我,但又拿不定主意,饼肥里是否含钾。见我犹疑,老人言,菜籽饼里钙磷钾都有的呢。
回家,抓一把菜籽饼,以淘米水融开,沤了一个日夜,慢慢沿着白兰根部浇下。又担心饼肥力道大,烧坏了根。末了,又洇了一瓢清水稀释。水刚刚好,洇入托盘基座。
万物有灵。我对着白兰说了一番鼓励的话:你要坚强些,千万不能死啊……
四五日后,白兰叶子明显有了亮色,目测有了转绿的迹象。万幸——至少没有被烧死。说明我施肥的量适度。
近日,这株白兰渐次冒出青蕾。仔细数一数,几十朵呢。怎不令人雀跃?纵然这般病相,也不耽误花蕾频出。
初夏的风连绵不休,初夏的阳光遍洒,远方的麦子在灌浆,水稻在极速抽穗。这颗蓝星上,万物都在自己的秩序里——没有人能够跑到风的前面,没有人可以躲到阳光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