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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9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安徽商报

以小孩为师

日期: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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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4版:       上一篇    下一篇

黄丝苏

周末小孩放学回,丢下书包,风尘仆仆一句:嗯,我终于做到你的文章阅读分析题了。是《亳州记》。

坐下吃饭时,他又对家属提一嘴:做到妈妈的文章了。一口饭含在嘴巴里,我顺势开一句玩笑:那你有没有告诉同学这是我妈的文章。

小孩投我以鄙夷一瞥:炫耀是吧。有必要吗?

我讪讪地,几欲挽尊,又极难开口。

纵然被孩子鄙视了,也挺欣慰的。吾乡有句俗语:养种像种,冬瓜像水桶。到底是我的娃,这一项不张扬的秉性又继承去了。

末了,也滋味复杂。隐隐觉出,他将来的人生路,必定与我一样坎坷。但人之心性与生俱来,注定无法更改。故有“性格即命运”一说。

我们这座大楼里,有一间小小图书室,常去借点书。本城作者们的书赫然在列,甚至不缺自费出版的。唯一,没有我的。

举凡是个正常人,自会有一点唏嘘。小小失落,是有的。

这个社会,学会自我宣传,非常重要,不然是很吃亏的。一个出版了几十本书的人,连自己工作系统里采购图书的人都不知,也挺失败的。

很久之前,年初一带孩子逛一趟图书城。回家愤愤然向另一同事报告,竟然不进我们的图书。事后想,有什么可奇怪的呢,你出书,一向不爱配合出版社线下签售,书店没有你的书理所应当啊。近年,终于有了本土作者专柜。

前几年,新书出版后,收到陌生朋友的书评,也不好意思发在自家版面,顺手给了京城一家大报,责编甚感惊讶,且善意建言,怎么着你也该联系“著名评论家”写一篇书评吧。

我确乎不识任何一位著名评论家。

一次,出外活动,同桌用餐者,皆为名流。其中一位著名评论家异常随和,主动与我攀谈,问起来自哪里啊,然后又说,我认识你们省谁谁谁,回去帮我代问好哈。我点点头,好的好的。径直自顾举箸,决无下文。

许多场合,均是结交名流的好机会,比如娴熟摸出手机将姿态稍微低一低,脱口而出“老师,加个微信”此等小事,于我,终觉是缺乏边界感的行为。

置身人抬人高的人情社会,明知唯有依靠人脉打开格局,但到底终于耻感,更多的是“不好意思麻烦人”的体恤之心吧。

有时,出书前夕,本想邀约一位目光毒、文笔好且赏识我的杂志主编大人撰一篇序文,但考虑要占用别人许多的创作时间,难免于心不忍。谁的时间不宝贵?通读你十余万字书稿多费眼,还得费神写几千字。这是多么重的人情呢?我还不上的。

坊间有一段子,说的是,地方文人去北京必干的三件套:爬长城,吃烤鸭,找某某写序。

朋友知道得更具体。当我得知替人写序的高额收费时,震惊不已。颇想不通,付出如此巨资,图什么呢?从事纯文学,所得版税、稿费是承担不起生活开支的,我们不过是天性热爱表达,无法放弃而已。

舍得出巨资请名人作序,赌的也许是自己有随时起飞的可能?名利名利,名在利前。名有了,利自然来?也不尽然。

曾经,不太懂,何以有“跑奖”现象。一名写作者,自己写到什么程度,配不配得这个奖,你自己心里没数?却偏要搞旁门左道,难道没有耻感吗?

每一届文学奖出来,我们朋友之间会议论一下,若有二三人实至名归,那么就算公正公平的了。

荡远了。

人生诸多事体,选择不去做,不过是因为耻感。

网上偶见某著名小说奖项获奖名单,百思不得其解——获奖人是如何上台领奖的呢?连小说的边门尚未摸到的一名业余作者,如何承受得起这样的大奖?上台领取获奖证书那几步路,双腿不抖吗?

说到底,我们不过是对文学始终心存敬畏。文学,简直万神殿一样的存在。做什么决定前,必事先掂一掂,自己的笔力配不配得上。这是一种人格上的大老实。不然,则亵渎了文学。

读到一位移居海外的网友说的一段话:文字是星光,而文学是星辰,作家的意义是让读者通过文字的星光去感受文学的星辰。

这位网友是针对蒋方舟事件发的一段感慨。也顺便帮助我们每一名写作者擦亮初心,重回起点。

从事文学,本应纯粹一些。当发现工作二十余年的这个系统图书室不曾有一本自己的书,何谈失落?格局小了。

我不停书写,难道就为了这座大楼图书室能搁上两本书吗?

文学给予过我很多很多。顺便也淬炼了心性,身处糟糕环境而泰然自若,不为蝇头小利的失去而乱了方寸。因为心中眼前,始终涌现大江大河的广阔。

回到开头,当我的孩子投我以鄙夷眼色,我确乎深感羞愧——当妈的,到底不如一个16岁少年的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