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漪
在家乡,从孩童到耄耋老人,哼几句黄梅戏,几乎是与吃饭喝水一样与生俱来的天赋。你让他读一句“树上的鸟儿成双对”,他肯定读不出来,一开口,必定是黄梅唱腔,已深入肌骨。
作为中国五大戏曲剧种之一的黄梅戏,每年都会上春晚,而在我们老家,它完完全全地渗入于生活与劳作。在家乡人口中,很少会正式地称之为“唱黄梅戏”,而是说“哼黄梅小调”,自带一股亲昵。
在两条河的交汇处,一般都会铺设数条青石条供大家洗衣。在我年少时,每天早晨是最热闹的,姨娘婶婶们洗衣聊天,家长里短,最后很可能就会哼起小调。初时听不清歌词,旋律入耳,委婉动人,细腻又明快,明明拖长了尾音,但又是那么干净。洗衣时唱几句,走路时哼几句。冬天,她们喜欢聚在一起烤火纳鞋底,依旧会哼唱几句。
听多了,渐渐知道了她们唱的最多的就是“树上鸟儿成双对,绿水青山带笑颜”,多好的词,明媚又轻快。她们并不知道什么花腔、彩腔、主调,但把《天仙配》唱得优美大方。
除了《天仙配》,《夫妻观灯》、《打猪草》也是我们听得最多的,词曲活泼喜人。长子打把伞、矮子戴朵花,叫做莲蓬花;面对东的葵花、头朝下的茄子花、节节高的芝麻花,通俗易懂,表现力丰富,完完全全来自于熟悉的生活场景。
田间地头的花草,唱到了大江南北,泥土的清新芬芳,吹上了脂粉堆砌的舞台。这样的戏曲,如何能让人不喜爱?扎根民间,人人能传唱,能感受到美好,这才是艺术的意义。
童年时,隔壁一位长辈,识字不多,但多才多艺。黄梅调唱得好听,还能拉得一手好二胡。经常自拉自唱,傍晚闲下来,大家都爱去他家串门,兴致上来还会对唱,白天劳作的辛苦,一点点消散。这位长辈还曾教我绘制八卦图,那时脑子还可以,看一眼就找出了规律,准确地画出来了,他坚定地认为我长大后有出息。
在学校读书时,都曾有过元旦晚会,几乎每年的晚会都会有人唱黄梅戏。初中时,一位女生唱了一首《女驸马》,惊艳众人。高中时,也有一位女生唱了《女驸马》,效果一样惊人。多年过去,我还记得这两位女生的姓名。
若干年后,第一次听到粗犷沉郁的秦腔时,我这个听惯了婉转清丽黄梅调的人,竟然没有一丝违和。脑海中浮现的是高原上飞扬的尘土,水乡里纵横的阡陌,活在最有人气的地方。
源于唐初,传承数百年的黄梅戏,如今也在走创新之路。一些代表人物也在跨界将黄梅戏与西方音乐剧融合,引领新的艺术表演形式。而在我的老家,它依旧是山野村夫的劳动之歌,妇孺皆知的里巷歌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