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怎么会想到要写一个黄梅戏剧本《赤阑桥》,你平素里也是一个黄梅戏戏迷吗?
钱立青:动笔写《赤阑桥》剧本的念头,萌发于2013年春节前夕,当时我在安庆医院陪护父亲,闲暇时偶与几位黄梅戏演员交流,得悉戏曲行业优质剧本的极度稀缺,心中便点燃了一股创作激情。我出生于枞阳,从小就浸润在黄梅戏的浓厚氛围里,父亲青年时期就热衷于组织业余戏曲演出,他的挚交杨应先生更是专业的戏曲编导,长辈的言传身教,让我自幼便对黄梅戏心生好奇、满怀热爱。工作后经常往返合肥、安庆两地,观看过许多名家演出,也潜心研读过一些经典剧本,对黄梅戏的创作规律有了更深的理解。与此同时,《教育文汇》主编卢光阳先生提议,让我将此前写的《赤阑桥畔忆姜夔》一文改编成剧本。这份提议恰逢其时,既有我多年的情感积淀打底,又肩负着传承地方戏曲文化的责任,让我下定决心动笔创作这个剧本。
记者:其实很多人都关注过南宋词人姜夔和赤阑桥的故事,你是不是也认为这段赤阑桥畔的知音情缘作为文旅资源值得挖掘?
钱立青:应该说,我身边的人都有这种感觉。合肥作为“三国故地”,大众对这座城市的固有印象,基本都与战争、英雄相关,像“张辽大战逍遥津”这类故事广为流传,但体现城市文气和情感底蕴的美丽传说则相对匮乏。夏承焘先生提出姜夔的“合肥情事”虽然被学界研究多年,但在大众文化呈现层面上,长期处于一种“雪藏”状态。即便零星提及,也大多是碎片化的传播,没能形成完整的文化记忆。近年来合肥作了不少尝试,“赤阑桥”树名立标,周边打造了白石知音浮雕广场,七桂塘街区也改造为“香街”并增设主题群塑,但整体上缺乏系统性、有深度和成规模的载体来承传这个故事。这段才子佳人的知音情缘,既有凄美爱情,又融入了家国情怀,是极具挖掘潜力的优质文旅资源。后续的开发与传播,确实还有极大的提升空间。
记者:我注意到这个剧和合肥很多学校进行了联动,很多学校也是把戏曲作为美育教育的一个抓手,让中小学生体验黄梅戏《赤阑桥》的动机又是什么?
钱立青:尝试让《赤阑桥》这样的黄梅剧本让中小学生参与演出和欣赏,主要基于两个方面考虑。首先是文化传承的使命。我深切感受到,像这样优质的本土文化资源,需要通过生动、可感的方式让学生贴近与认同。戏曲是集文学、音乐、舞蹈、美术于一体的综合性艺术,是绝佳的美育载体。让孩子们亲身参与,哪怕是片段式,都能让他们在沉浸中感受家乡历史文化的温度。其次是剧本创作的延展。《赤阑桥》的故事本身具有爱国、友爱、忠贞、知音等普世价值,易于被青少年理解和接受。通过戏曲进校园,可以将这个故事从书本和舞台,转化为可体验、参与的美育课程。这既是将研究成果回馈社会,也是播种文化种子的一种尝试。
记者:“我家曾住赤阑桥,邻里相过不寂寥”,在创作剧本《赤阑桥》的过程中,有没有请教一些专业的戏曲行当的业内人士,在向学生转述这个故事理念,表达黄梅戏的唱腔和美感时,切入的角度是什么?
钱立青:创作过程中,经常与青年演员们交流,请他们试唱,听取他们对唱词、节奏的反馈。我也研读传统经典剧本,观摩韩再芬等名家的演出,这些实践让我对舞台规律有了更深的体会。面向学生时,我的切入角度注重“体验”和“共鸣”。先用生动语言讲述姜夔和琵琶女相遇相知、分别并在战乱中展现家国情怀,引发情感共鸣。再引导孩子们关注黄梅戏的“美”从何而来,感受唱腔的婉转优美,观察水袖、身段的韵律感,或尝试用方言念一句唱词。其用意是让他们明白黄梅戏是有趣又优美的艺术形式,从而消解距离感,激发亲近和尝试的欲望。
记者:你感觉在这种面向学生的美育教育的尝试中,譬如输出《赤阑桥》的文化价值,主要可以从哪些方面切入,如何通过黄梅戏这个媒介,把历史故事转化出当代价值,这里面真实和虚构的尺度是以什么样的标准把握的?
钱立青:一是情感价值。突出“知音”主题。姜夔与琵琶女因诗乐结缘、彼此欣赏的情感,可以引导学生理解什么是真正的友谊,懂得欣赏他人。二是品格价值。强调“家国情怀”。琵琶女在国难当头时的勇敢、对爱情的忠贞、对正义的坚持;姜夔从一介书生到投笔从戎的转变,都传递了责任、勇气、信义等品格。三是审美价值。通过黄梅戏的唱、念、做、舞,以及故事中涉及的诗词、音乐、服饰,全方位提升学生们对传统艺术的审美感受力。转化当代价值的关键在于找到古今的“连接点”。黄梅戏作为媒介,其优美的形式本身就承载着这些价值,能让孩子们在艺术氛围中自然接受熏陶。
关于真实与虚构的尺度,我把握的标准是:大事不虚,小事不拘。核心史实框架尊重姜夔的生平轨迹、与琵琶女的情缘以及相关的22首词作。具体的历史背景,如宋金对峙、合肥战事及民俗风情等,力求有据可查。一些虚构部分,是为了增强戏剧性和可读性,更丰满地塑造人物性格,让故事更精彩而进行的艺术创作;同时,也帮助学生建立基本的历史与文学的区分意识。
记者:学校方面、家长和孩子们的反馈怎么样?
钱立青:反馈整体上是积极和令人鼓舞的。学校指出这类活动是丰富美育课程、传承地方文化的有效途径。许多老师认为《赤阑桥》故事内容积极,艺术形式独特,激发了学生对家乡的兴趣和对传统艺术的热爱。孩子们在参与排练过程中表现出了极大的好奇心和表现欲。虽然一开始觉得戏曲“有点慢”或“听不懂”,但通过故事引导和趣味性互动,很快进入情境。这种“体验式”学习,让他们觉得传统文化是可以触摸的,是一种有别于课本的、生动的素质教育。
记者:“赤阑桥”是一座知音之桥,文化之桥,现在也被你打造成戏曲文化进校园的“戏曲之桥”,在这个过程中,对于传统文化进校园,你有什么样的切身感悟可以分享借鉴的?
钱立青:首先内容上“接地气”。选择与本地文化基因紧密相连的内容,就像《赤阑桥》于合肥,孩子们对与自己家乡有关的故事有天然的亲近感,这比空泛地讲大道理更有效。其次形式上“活起来”。传统文化进校园不能限于讲座或观赏,必须增加体验和参与环节。哪怕是简单的模仿、学唱、角色扮演,甚至动手画脸谱、做道具,都能让抽象的文化变得具体可感,真正走进孩子们的心里。
文化浸润非一朝一夕之功。它像一座桥,需要一砖一瓦地建造,通过持续、多样化的碰触,慢慢培养孩子们的兴趣和感情,最终实现文化的自觉传承与担当。《赤阑桥》进校园的尝试,就是希望搭建这样一座“桥”,让承载着历史温度和艺术美感的传统文化,能够通过戏曲这座桥梁,轻盈地走到新一代学子心中,让古老的“知音”故事,在今天寻找新的“知音”。
大皖新闻记者 蒋楠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