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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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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安徽商报

惊蛰一声雷

日期:0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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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7版:       上一篇    下一篇

米兰朵

微雨众卉新,一雷惊蛰始。当久违的雷声震荡山川河流,村人总会惊喜地说:呵,春雷响,惊百虫哩。其实,遑说百虫,人心何尝不因雷声而鼓荡呢。

春雷,不像夏雷的尖厉与雄威,而是一种浑厚与连绵。对我而言,它就像父亲年轻时的吼。那时,父亲是那么容易发火,有好几次,他的雷霆震怒几乎将年幼的我给震晕。我被施了定身法一样,蒙蒙然定在那里,不知该进还是退。现在想,那时若能变个小虫,我肯定会寻个地缝儿钻进去,蠕蠕消失。

我知道,虫子们是不怕雷声的。对于那些蟋蟀啊、蜗牛啊、青蛙啊、蜥蜴啊,关门闭户睡了一冬的虫子啊,惊蛰雷是醒神的起床号。洞穴里,地缝里,泥土下面,它们被一串强大的声波撼醒,抻抻腰身,打打哈欠,揉眼,起身,僵僵地爬出来,伸脑袋一看,恰遇到一波甜美温润的小南风儿,柔柔被撩了一下。

呀嗬!雪花下树,叶子上树,连窝边草都茸茸绿了耶!

春天,在惊蛰节令里,显出江山初定的雏形。

对于惊蛰雷,老辈人有一种特殊的感情。我娘在世的时候总认为,春天第一声雷,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可以褪掉草木的野毒,荡涤小虫儿的邪性。

比如野蒜,它们一丛一簇长在地头田埂,绿发一样飘曳;肥白的根,在泥土里到处游弋。雨水后,野蒜率先冒了尖儿。不过十天,便婷婷如碧,嫩得一捋就喷辣汁儿。它们齐整又聚堆儿,是我们喜欢薅的一种猪草。等把野蒜薅回来,娘却说,野蒜没响雷不能吃,猪吃了会中毒的。

可我们是吃过野蒜玉米饼子的呀!娘说,没经过雷震的野蒜,吃了会烂肠子。等惊蛰雷响过才好。呵!难不成雷声也是一味药吗?

如今,关于惊蛰雷的奇效,知道的人越来越少,几乎成为一则传奇了。

现在的老屋里,只剩父亲了。娘走后,他一个人,形影相吊地做饭、喝茶、吸烟、回忆,筹谋农事。我每次回去看望他,都竭力劝说他,跟我们姐弟去住,他不肯。他固执地待在老屋,被一层暮年的“锈”和一种孤独,紧紧包裹。

水一样的寂寞,在老屋里荡漾。

老屋的每一件家具,都还是三十年前的面孔,一如既往地用那个时代淳朴的眼神看着我。沙发上,铺着的,是娘编织的毛线垫子;床沿,搭着娘做的绣花床帘儿;墙上两大玻璃框照片,有我们家族所有人的旧时记忆,我的青春、女儿的幼年,都留在那里;桌上马蹄表里的老“母鸡”,还在一上一下地啄食……

父亲当年动不动就爆发的雷霆火气,却不复出现。或许是生活境况的改观,卸去了他心上的一些重负,或许人老心软,本就是一种自然规律。

我有时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使父亲冰雪般严苛的脾性,一点点融化如水,从此进入了温软季节。我记得,我生日前两天,他还专门电话给我,让我别忘了给自己做点好吃的。我简直骇异,这在之前,是不可想象的事。

他向我们絮叨的话题总是村里谁谁走了,谁谁又生病了;南园该施肥了,西沟的山地该耘一遍了。随着一辈儿故人的离去,他的内心世界正在慢慢萎缩,更大的寂寞,正在走近。

然而,即将到来的农事和节令,如一道惊蛰雷,促他从寂寞里走出,走向田野,跟春光融汇。

也许在这世上,不分老幼贵贱,最终都脱不了寂寞与跋涉。而把寂寞打开一个口子,让春光涌进来的,是一声惊雷;催人启程跋涉、迈开豪迈步伐的,是雷声般的力量。

它让心上萌出新芽,抽出新枝,春意葳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