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肖
今年春天,格外冷些。往年的蒲公英一律将花举在长长的伞柄上开,今年忽然有了不同。荒坡上,一群一群蒲公英,怕冷似的,集体坐在地上开花,萧萧瑟瑟的样子,非常动人。
年年春天,胃口似都不太好,精神上异常颓废。吃什么,都寡味。尤其早餐,居所周围没有一家值得称道的小店。
芜湖的好,便凸显出来了。
渣肉蒸饭,是最值得怀念的。主要食材好。芜湖南陵县盛产糯米,一粒粒颀长饱满,蒸出来的米粒子晶莹剔透,筋道弹牙。早年的蒸米炊具是那种高耸的木甑子,如今消失不见了,改为竹制大蒸笼。饭肉分开,长时间蒸得透透的。
渣肉,入嘴酥烂,尾韵里裹着米粉的香。一份渣肉蒸饭里,总要搭配一撮千张。这个千张也是点睛之笔,用它垫在蒸笼最底层,饱吸肉汁,历高温久蒸,口感绵柔。我不曾在任何地方吃到过如此暄软的千张。
小刀面也可口。搭配一撮腌制的油菜薹,不切,囫囵的。一碗面热气腾空地端到面前,先挑一根油菜薹入嘴。一股特有的酸鲜迅速将味蕾唤醒,整个人一霎时精神起来,胃口便开了。
小刀面是碱面,极细。团一小把投放于沸水,拿一双长竹筷划弄三两下,顺势缠绕于筷尖,沥掉多余水分,放入事先调好汁的汤碗。面条装盘,是一项技术活,要沉入汤汁三分之二。露出的三分之一,俗称“鲫鱼背”。汤汁由酱油调制出,泛着一股沉郁的深褐色油花,搭配以葱花、猪油、虾籽。小刀面的浇头很多,干子青椒肉丝、一拃长的卤制五花肉、牛肉、大肉丸子、卤蛋、煎蛋等等。
最朴素的浇头,当数腌制的油菜薹,其酸鲜口感无与伦比。
有一年端午回芜,我带父母去老字号四季春吃小笼包。饭毕,结账,一转身,见拐角处小桌上赫然摆了几盘油菜薹,忍不住拿起筷子,品尝一二,我爸在一旁嗤之以鼻:小咸菜有什么好吃的哟!
惊蛰春分之间,芜湖、宣城地区的油菜薹渐起青蕾。将开未开之际,正是收割之时。取一拃长嫩薹,晾晒一日杀青,洗净,撒盐揉搓至汁出,码入大缸中,上压青石一块。月余,便回味了。油菜薹在乳酸菌的作用下,由青转黄,颜色绚烂,酸香扑鼻。
油菜薹的品质,在所有腌制的叶类菜中始终拔得头筹,主要是它的鲜嫩多汁,这是高秆白、上海青、雪里蕻、春芥菜无法媲美的。
正月尚未过完,家家过年炸的肉丸子都还秧在熟菜籽油中。坛子里抓一把油菜薹,碎切,素油炝炒,汇入七八只肉丸,略微放点水炖煮,最后大火收汁。
这道油菜薹烩肉丸,是年年春上家家爱做的一道下饭珍馐。瘦肉的鲜与菜薹的鲜,张弛有道,是经年记忆里永不褪色的美味。
炒面也味美。
同样是黄亮亮的碱水面,比小刀面要粗得多。佐以洋葱、莲花白、肉丝,烈火烹油般炝炒,火焰在面上蹿至一尺高,噼里啪啦一两分钟光景。碱水面的香,可以瞬间让昏昏沉沉的你一个激灵醒神过来。食欲洞开地吃到碗底,连几许黑乎乎汤汁也不放过。
与炒面差不多的,还有一种炒面皮,拇指粗细,有点像广东的肠粉,一样炒法,口感较之炒面,要软和一点。
无论渣肉蒸饭,还是炒面,都是饱和的碳水。人本身带有一股缠绵的春懒,用罢早餐,春困又深了几分,顺势拐去江边吹吹江风,醒醒神。自青弋江的宝塔根,沿长江的方向一直往北走,春风细细,流水浣浣,江上舟楫往来,心为之一空。
这个时节的芜湖菜市场,总也值得逛一逛。作为湖泊纵横的鱼米之乡,河蚌、螺蛳自是少不得。春上最好的一道汤品,当数河蚌腊肉汤。河蚌肉清洗干净,切成小块。腊肉煸出油脂,下姜片,河蚌肉略微炝炒,黄酒去腥,加开水,移入砂罐,细火慢炖。汤色如牛乳,有鲜美挂喉的熨帖。春风吹得人起了燥气,恰好河蚌汤来润了肺腑肝肠。
或者几两螺蛳肉,搭配春韭来炒。也是一道时令。
杜甫写: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千年以前的春上,以珍贵的初生韭菜配黄米饭款待故旧。千年以后,春韭也还是一样的美味。
我吃春韭,有鲜如羊羔肉的幻觉。
这一周,阴晦初晴。喜欢搬一只小凳子,久坐露台。
去冬,在花盆里种了八九棵青菜,渐渐抽了薹,开起花。不知从哪儿飞来的一只蜜蜂,围着这八九朵黄花纷纷扰扰。我坐在春阳下,入定似的看着这只蜜蜂,从一朵花飞向另一朵……深觉万物都在它的秩序里,我正是万物的一部分。偶尔传来斑鸠低沉沙哑的鸣叫,如在深山。
看蜜蜂采花蜜看得累了,便打开手机,大数据推来几个关于深山流水的视频。是绍兴山中,一条小溪活泼泼流淌着。几位老人蹲溪边洗着春芥菜,是准备开始腌制霉干菜了吧。对岸蓊蓊郁郁的青山,倒映在老玉一般的溪水中……这样的河山依旧,看得久了,心为之远,到底褪掉几许燥气,顺便想想芜湖特有的一种蟹壳黄小烧饼。我喜欢要一碗豆腐脑,一口烧饼,一口豆腐脑。烧饼酥脆的细渣渣,纷纷落在洁白如云的豆腐脑上,颤巍巍的,像年深日久的记忆坛子里浮上来的一层釉。
人生中许多东西,到头来终成虚幻,唯有这一日三餐,最是真切,是我们唯一抓得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