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吴芝瑛,现在多数人可能并不熟悉,但这位生活在晚清和民国时期的桐城才女,在当时绝对可以称得上是“芳名播九州”。在新旧交替的时代浪潮中,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束穿透阴霾的光。书法、诗词、文章被同时代人誉为“三绝”,向慈禧太后进谏“国民捐”,义葬秋瑾,致信良弼劝其投身革命,上书痛斥袁世凯复辟帝制,为北伐军筹措军饷……凡此种种,随便拿出来一件都是传奇,对于她来说却只是日常生活中的“为所当为”。
安徽省图书馆藏有一部由惠毓明编述的《吴芝瑛传》,记述了她的生平。该书为民国铅印本,内容既包括她的传略、遗像,也收集了她的遗墨、遗著、她去世后名家追悼她的诗词对联等。她的一生,既是桐城文脉的延续,也是革命理想的共鸣,更是近代女性觉醒的缩影。拨开历史的尘烟,这位集书法家、文学家、社会活动家于一身的奇女子,其风骨与精神,至今仍在岁月中熠熠生辉。
四大名人为其传记题字
吴芝瑛(1867-1933),安徽桐城高甸(现枞阳县会宫镇老桥村)人。她的父亲吴宝三在山东为官数十年,颇有政绩,告老还乡后,用多年积蓄在家乡建了一座“鞠隐山庄”。山庄占地面积约5000平方米,原有三进厅房和其他瓦屋40余间,外有围墙、南北门楼及石阶。吴芝瑛传世的诗集《鞠隐山庄诗集》即得名于此。
吴宝三与夫人张氏生有一个儿子,但不幸早夭,三十岁那年又生了女儿吴芝瑛,后未再生育。作为独生女儿,吴芝瑛从小就被当作掌上明珠,受到了良好的教育,出嫁之前就以其书法、诗词、文章闻名当地。她的书法取法于宋徽宗瘦金体,笔力雄健,在当时极富盛名。
吴芝瑛的伯父吴汝纶名气更大,他是桐城派后期古文大师、教育家、曾国藩的入室弟子,晚年出任京师大学堂总教习。吴宝三从小父母双亡,由吴汝纶的父亲抚养长大,两人情同手足。
19岁时,吴芝瑛嫁给了江苏无锡城内水獭桥人廉泉。1894年廉泉考中举人,次年参加了由康有为、梁启超发起的“公车上书”,后来在清廷当过户部(后改名为度支部)郎中,相当于现代国家部委的司长。因为廉泉在京任职,所以吴芝瑛也跟着丈夫住在北京,很快就因其才华在京城声名鹊起。慈禧太后在看到她手抄的《楞严经》后大加赞赏,召其进宫并给了赏赐。
据说,廉泉祖上廉希宪是元代的右丞相,廉希宪在北京玉渊潭一带构筑的别业“万柳堂”有元大都第一私家名园之誉。1904年,因不满清廷统治,廉泉辞职南归,移居上海。他将自己在上海所住的私家园林命名为“小万柳堂”,为自己起了一个号“小万柳居士”,所以吴芝瑛也自号“万柳夫人”。小万柳堂的故址在如今万航渡路与华阳路交会处的苏州河南岸。虽然园林及建筑已不复存在,但“小万柳堂”作为地名标识却留存了下来:如“苏河十八湾”中的一处就叫小万柳堂湾。
安徽省图书馆历史文献部工作人员周亚寒介绍,吴芝瑛可谓“出身望族,嫁入名门”,加上她自身的才情,生前即名动九州。她去世没两年,一直仰慕她的惠毓明女士即为其编述了《吴芝瑛传》,并请四位文化界名人为其传记题字。其中封面用的是钱钟书的堂舅、《小说月报》首任主编王西神的题字,书中夹页还有胡朴安、蔡元培、徐世昌三人的题字。胡朴安是安徽省泾县榔桥镇溪头村人,为著名文字训诂学家、南社诗人,在报社当过记者、编辑、社长,出任过江苏省民政厅厅长,也曾在复旦大学、上海大学等多所大学任教。至于提出“思想自由、兼容并包”的北京大学校长蔡元培、当过中华民国大总统的徐世昌,则更为大众所熟知。从这一点就能看出时人对其的敬重。
秋瑾的革命引路人
提到吴芝瑛,必然要提到鉴湖女侠秋瑾。秋瑾的丈夫王廷钧也在户部任职,与吴芝瑛的丈夫算是同事。两家在北京住得也很近,又算邻居。有了这两层关系,秋瑾和吴芝瑛很自然地来往起来。
秋瑾自小便有侠气,除了文才出众,还喜欢习武舞剑。嫁给王廷钧后,秋瑾也过了一段夫唱妇和的恬静生活。但时间一久,两人思想上的分歧开始显现出来。
王廷钧入京为官后,受同僚影响,开始沉迷于戏园子的喧嚣,流连忘返。而随着女儿和儿子的出世,秋瑾却被困在了养儿育女等家务琐事中,在一封写给哥哥的信中,她表达了自己的苦闷感受:“我在王家,仿佛沦为了家仆一般。”
好在有邻居吴芝瑛可以倾诉,两人在交往中发现彼此气味相投,情同姐妹,于是便真的结拜成了姐妹。吴芝瑛比秋瑾大8岁,自然成了姐姐。也正因如此,让更早步入社会的吴芝瑛成了秋瑾走向革命的引路人。
吴芝瑛思想进步,关心国家大事,家中有很多进步书刊。大量地接触、阅读这些书刊,加上吴芝瑛的影响,秋瑾的思想逐渐从对女性出路的迷茫转变为对国家命运的忧愤,终于决定走“誓将死里求生路,世界革命赖武装”的道路,挣脱家庭束缚去日本留学,寻求救国之道。1904年,吴芝瑛邀集众女友在陶然亭为秋瑾饯行。席间,吴芝瑛挥毫作联:“驹隙光阴,聚无一载;风流云散,天各一方。”安徽大学历史学院江小角教授认为,吴芝瑛与秋瑾之间富有家国情怀的女性知己之情,呈现出超越传统“闺阁唱和”的新境界。
1906年,秋瑾第二次回国,在上海创办《中国女报》,希望能唤醒女性同胞。吴芝瑛积极赞助,竭力代筹资金。另一位女性徐自华听到这一消息,也变卖家产携款到上海,捐助《中国女报》继续出刊,三人当时被沪上并称为“三姊妹”。吴芝瑛赞佩秋瑾许身革命,书赠一联:“英雄尚毅力,志士多苦心。”这件真迹现藏秋瑾故居文物陈列室。
1907年,秋瑾遇难的凶信传来,吴芝瑛悲痛欲绝。当时因为连坐,没人敢为秋瑾料理后事,吴芝瑛挺身而出,在徐自华和廉泉的帮助下,将秋瑾遗体安葬在西湖的西泠桥畔、岳王墓侧。不久,吴芝瑛写下《秋女士传》《秋女侠遗事》,为后人留下有关秋瑾的重要文史资料,又在自己所住的小万柳堂专门建立了“悲秋阁”,供奉秋瑾遗像。
为秋瑾树碑立传一事惹怒了清廷中的顽固派,他们奏令通缉相关人士。消息一出,举国哗然,浙东人士争相上书,力保平安。1908年10月27日的天津版《泰晤士报》在头版刊登吴芝瑛大幅照片,发表她的美国朋友麦美德女士撰写的专文,声援吴芝瑛的义举。迫于中外舆论的强大压力,清廷未敢贸然加害吴芝瑛。
继承父亲遗志捐资办学
周亚寒介绍,安徽省图书馆中与吴芝瑛有关的藏书,除了《吴芝瑛传》以外还有:《鉴湖女侠秋君墓表》一册,包含徐自华撰文、吴芝瑛书丹的秋瑾墓表,麦美德介绍吴芝瑛的英文传记一篇,严复撰《廉夫人吴芝瑛传》,严复译《美国教会麦美德女士书吴芝瑛事略》;《帆影楼纪事》一册,由吴芝瑛辑,专述她的丈夫廉泉病中以画偿债一事始末;《小万柳堂藏画目》一册;《剪淞留影集》一册,吴芝瑛辑,主要收录居住在上海小万柳堂时期主人及宾客49人315首诗,含吴芝瑛诗28首、廉泉诗51首;《大佛顶首楞严经》一册,吴芝瑛手书,清宣统影印本。
其中严复写的《廉夫人吴芝瑛传》中记载了一件事:“夫人以为国弱种困,坐失教无学,且立学固先人意也,则于其乡创办小学堂,名以父字,曰鞠隐。”
整件事情的起因是,吴芝瑛的父亲吴宝三辞官后看到乡村儿童嬉游无度,贫寒子弟没有条件到县城接受教育,就计划在乡村创办学堂,以启迪民智,教化乡邻。只可惜“出师未捷身先死”,还没来得及实施就因病去世。
吴芝瑛一直牢记父亲的嘱托,继承了他的“恤民兴学”遗志。母亲去世之后,吴芝瑛回乡着手捐献遗产办学。但是,办学的路并不顺畅。
吴宝三的产业主要有两处,一处是唐钱庄的鞠隐山庄和山庄田产约十石零十五亩,一处是戴庄田产约八十三石零一百三十二亩,总价值约万两白银。吴氏家族中觊觎这份遗产的一些族人对此善举视若仇雠,不断阻挠,从中作梗。
当时办学需要经过地方官批准。吴芝瑛两番向县里申报,但县衙均以“出嫁女儿无权输捐父产”为由驳回。不得已,吴芝瑛决定采取自上而下的方式实施计划,她在1905年向两江总督周馥呈报了办学申请。
周馥深得李鸿章赏识,主政山东时,减赋役、兴农业、治黄河、架电报、办教育、建学堂,对山东日后政治、经济和社会的发展产生了极大的影响。周馥曾自评“吾但求有益于国于民,何尝计及一己利害”。对吴芝瑛的此番义举,周馥深为感动,立即批示“披览来牍,深堪嘉尚”。
但是,“县官不如现管”,吴芝瑛越级申报的做法引起了地方官的反感。当批文下达到安徽省巡抚衙门时,恰好吴氏族人中不赞成办学的呈文也到了巡抚衙门,对此强烈不满的巡抚恩铭以此为由将批文扣压。
1906年,吴芝瑛又向当时的两江总督端方呈报情况,端方让时任安徽巡抚冯煦出面斡旋后,才得到地方官同意,鞠隐小学堂的实质性创建才真正开始。
从此,当地学风宏开,远近乡民纷纷送孩子来上学。该校一直沿办至今,现已扩建为初中。当地民众至今仍颂扬吴芝瑛捐产办学之惠泽。
上书痛斥袁世凯复辟帝制
秋瑾有一首《赠盟姊吴芝瑛》诗,记述了两人间的情谊:
曾因同调访天涯,知己相逢乐未偕。
不结死生盟总泛,和吹埙篪韵应佳。
芝兰气味心心印,金石襟怀默默谐。
文字之交管鲍谊,愿今相爱莫相乖。
能被秋瑾引为知己,是因为吴芝瑛和当时的一般女子不同,她生性慷慨深明大义,有一颗忧国忧民之心,严复评价她“以慈善爱国称中外女子间”。江小角则指出,吴芝瑛的爱国情怀,深受桐城文化的滋养和桐城派精神的熏陶。
八国联军侵华战争后,清廷为了应付庚子赔款,增加了各种税费,有权有势的富户乘机抬高物价,穷人饥寒交迫。当此之时,身为女子的吴芝瑛走上街头叠箱当桌、拾瓦作砚,挥毫卖字募“爱国捐”。她还上书清廷,提出“产多则多捐,产少则少捐,无产则不捐”的主张,因为有损于达官显贵的利益,遭权贵们百般诋毁。
看透了清廷的腐朽本质后,吴芝瑛的思想转而倾向于革命,暗中与革命党联系,并曾以其名望和身份掩护遭清廷搜捕的革命党人吴稚晖等。
在袁世凯复辟帝制后,吴芝瑛写了《上袁大总统书》,文中称,“总统者,为吾民服务之首领;文言之为总统,直言之一服役之头儿也耶。服役之头几何篡?”甚至直言不讳地指出:“公朝去,而吾民早安;公夕去,而吾民晚息;公不去,而吾民永无宁日。”
吴芝瑛的从侄吴自雄认为,吴芝瑛一生为共和奋斗,仗义勇为,清风亮节,令人景仰。或许正因为如此,在吴芝瑛去世后,有人送上挽联:“一封书使老袁褫魄,千古恨为秋瑾招魂。”
后人评价吴芝瑛是20世纪前后中国罕见的“奇女子”“女豪杰”。江小角认为,“吴芝瑛的身份是多重的,眼界是开阔的,思想是进步的,她的精神追求也是多面的。今天纪念吴芝瑛,就是要学习她热爱国家、敢于斗争的崇高追求;就是要学习她明辨是非、坚持真理的超凡智慧;就是要学习她热爱故乡、无私奉献的学人风范。”
安徽商报 元新闻记者 陈卫华 王素英
通讯员 周亚寒 文/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