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红
眯了一个冬天的春天终于醒来了,得把镰刀叫醒。
修路砍山需要镰刀。修枝剪叶离不开镰刀。修窝上肥更是丢不得镰刀。拿在手里或挂在腰间,上山下山,沟里地里,使用起来灵活。荒草挡道,随手砍上两刀。果树枯枝,随手一刀。镰刀刨菜窝子,更是快捷。两三下,一个菜秧秧窝子就弄整好了。比锄头用起来省力省劲。
叫醒镰刀,是开春农活的前奏。那把镰刀就挂在后院东墙头上。母亲拿一条小板凳垫着,把镰刀小心从墙上取下。挂了一冬,镰刀有灰有锈。母亲拿出粗布帕子,擦去灰尘,该是磨镰刀的时候了。磨刀,是叫醒镰刀的关键环节。屋檐下放着磨刀石。母亲提来小半桶水,浇在磨刀石上,磨刀。那是多么诚心诚意的动作,有点上香求佛的意思。磨一阵,母亲用手在刀刃上擦擦,试试刀锋快钝。
镰刀磨好,母亲就得上山了。那叫试刀功。母亲先上果园,一刀一刀把枯枝干枝修整下来。勾的勾,砍的砍,一抱一抱把枝条弄到园子边上堆着。忙完果园,母亲走进麦地,拿着镰刀补苗。走出麦地,母亲又进了菜地。黄瓜秧、豇豆秧、四季豆秧,都顶着土露眼了。母亲用镰刀一手一手搬着移苗。镰刀和手并用,带着土,移进窝里栽上,迎着春天的阳光,洒点清水就能活。
母亲手里的那把镰刀,可不是一般的镰刀,有讲头的。一看镰刀就是卢铁匠店里的货。卢铁匠的店,是山里春天最早的信号灯。修犁修耙,打铁钎打镰刀。炉火旺起来,生意好起来。大家看着卢铁匠的店,就知道春天已经醒来。山里人绕着弯都要去卢铁匠那里订货。母亲的那把镰刀来得不容易,是比武得来的。
村头大田里,比赛割麦。田边地角,坡上坎下,一溜水站满人。一人一垄,一垄五行,行行到边。看谁割得又快又准又干净。母亲赢了第一名。奖品是五斤肥猪肉,一把镰刀。镰刀进了家门,那可是母亲的宝贝。除了照看果园,母亲成天在菜地里忙活,镰刀不离手。割杂草,育秧苗,栽秧苗,割韭菜,哪一样离得开镰刀。
收破铜烂铁的进了屋檐下,一眼就看着母亲墙上挂着的镰刀。收荒匠说,大妹子,你看你那把镰刀月亮弯都磨到背脊骨了,还是卖了吧。母亲说,镰刀的事,免谈。
春天醒来时,母亲拿着镰刀下了地,那是一家人生活的希望。瓜瓜菜菜的种下地了,出苗了,能上市了。天还没亮,母亲就起来收拾蔬菜。该洗的洗,该去根的去根。母亲草草吃过早饭,背起蔬菜就去了灯盏坪。灯盏坪的场口上就是菜市场。母亲把蔬菜摊子摆上,生意就上来了。嫌菜叶子多了的,嫌根须长了的,嫌这嫌那的,没事。母亲说,我带着有镰刀呢。母亲态度好,蔬菜卖得快。
母亲从灯盏坪卖完菜回来,刚从西山岭那垭口上露头。看着母亲手里的镰刀在阳光里闪闪发光。我知道,一顿回锅肉炒蒜苗,又能吃上了。母亲卖了菜,除了买点种子、肥料或盐巴、酱油,肉是少不了的。乡下人有俗语,年过十五六,无酒又无肉。那年月,乡下人家大都不富裕。过年时,亲戚来来往往,差不多把能吃的都吃完了。开了春,乡下也就有了“闹春荒”的说法。闹春荒倒不至于。但灶台上的肉确实没有了。灶台上没有,灯盏坪的场上有。母亲想得出办法,买肉回家。
母亲说,开春了,我把镰刀叫醒,也把你们的胃口叫醒。胃口叫醒了,吃饱肚子,大家就该下地干活了。吃了肉,不春困,大家当然精神了。都下了地,犁田的犁田,割草的割草,种菜的种菜,管果园的管果园。一家人,都醒来了。
乡下有句话,不要怕,一切都不要怕,只要人醒着,那都不是事。春风,春雨,多少苗呀土啊地的,都已经醒来。别回头,向前走。
叫醒一把镰刀,就叫醒了美好时光,也就叫醒了又一个春天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