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丽宏
闲暇,我常流连于住所附近的公园。那里水域占去了一小半面积,各种花草树木,被绕湖的几条小路隔成一片一片。
走在林间小路上,偶然一瞥,枝叶间映着湖水的清波。那水波,放到天上显硬,放到地上显柔,唯在树木掩映中,显得旖旎而灵动,恰恰好。
我常在水边走,边走边看那些花树。它们在春天爆绿,绿一点点扩张,接下来放开胆儿染透天空,花雨纷扬,香径悠长……不知为啥总是跟树木一见如故,奔它们而去,像去会见一群老友。我走进迎春、连翘、丁香、忍冬中间,凝视、抚摸、嗅闻,像对着闺蜜毫不掩饰;我抻着脖子仰望杨、柳、构、槭……有时也背靠一棵老树,望着湖水发呆。树像最可靠的人,承接住我的肩膀,把源源不断的生命力传递给我。它们或柔滑或皲裂的树干里,有我听得懂的老话。我们不用说啥,但好像又什么都说了。一种看不见的磁场,叫心有灵犀。
这里的树木,有的喜欢热闹,有的喜欢安静。紫叶李、榆叶梅、垂丝海棠扎堆儿挤着,一开花,喧嚷成一团。杨柳成行站在水边,将湖面晕染成绿色淋漓的虚幻卷轴。几棵松,脱身去了西边山丘,独享寂寥清静。
灿亮的明黄,是迎春开花了。一道斜坡上,一挂岩浆流泻,朵朵细碎,组成群像,流荡着声响和光热。
丁香花开,是透清的粉紫,自来旧,仿佛去年剩下的颜色,兑上点水拿出来继续用。对于一个敏感勤奋的人来说,我欣赏它这种看似敷衍搪塞的态度,它的美,就在这种淡定。它的香,如高人的才情,随便一抖搂,就够我一场酩酊大醉。它一定会笑我吧,遇事不惜力,不懂得悠着来——尽百分之一百一的努力,却不一定有满意的收获。不过我也不否定自己,各有各的努力、各有各的命。天赋之差,有什么可比的呢。
黄刺玫一开,气势就压抑不住。单独的一朵,单层,五瓣,像唐人的五言绝句,清淡而深幽。可聚一堆儿就不同了,鸭黄色花瀑从篱栏上倾倒下来,疯疯张张,几欲冲到路中央,将肥腻殷实的花香搅在空气里,下雨也冲不淡。凉气一掺和,像果汁加了冰,浓郁里有微弱的甜。
一排溜白杨树,会引发遥远的年华追忆。你能想象出白杨有多美吗!你真的想不出——它们安静、阳光,像高挑个儿少女,让人有抱一抱的冲动。它们中的每一棵,都枝条向上,拢成一束,像年轻紧致的躯体。淡青枝条间泊着阳光的明媚,似年轻的眉眼。这一棵把温暖和纯净递过来,那一棵同样送过去,挽起手,彼此之间的友情那么澄澈。当鸟喙般的叶尖儿啄破阳光,风一过,哗啦啦,清脆响亮。那声音像拍手作歌,又像天上落雨。树荫外阳光耀眼,树荫下“雨声”清凉。
柳树的树杈间基本都筑着一个或几个鸟窝。到了初夏,叶子厚实起来,鸟窝便被揣进了绿衫。每每走在树下,我总会感觉到它们那寂静而宏大的能量,立于地,耸于天,绵绵不绝。我感觉,我的一颗心远远盛不下。我情愿让心,变成无边无际的器皿,来盛装。
这样的时刻,心底会漫起一种情绪,很复杂,说不清,像是不高兴的快乐,又像并不难过的忧伤,或许还是一种无能为力的幸福感?
我愿意像草木一样,温柔而有力量,沉静而有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