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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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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安徽商报

老友倪永培

日期:0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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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8版:       上一篇    下一篇

徐贵祥

这篇文章我犹豫了二十多年,今天开写。

之所以犹豫,首先因为我是一个小说作者,擅长虚构。而我要写的这个人是一个酿酒大师,还是企业家,无论是他的酿酒绝技,还是卖酒绝招,我都不清楚,不可能像记者或纪实文学作家那样,逼真地讲述他的故事,所以我犹豫。

之所以不犹豫了,是因为去年秋天参加第四届迎驾文学笔会之后,主办方要求大家写篇文章,并且说写什么都行。我想来想去,想到了写大别山的教育,写霍山的三线厂和月亮湾作家村,写诸佛庵的画家村,但都觉得手上的资料不全,无从下手。

朋友提醒我,为什么不写写你心目中的迎驾贡酒集团、写写董事长倪永培呢?

我说出了我的顾虑,朋友说,你不必写倪总的经营之道和迎驾贡酒的历史,你和倪总是多年的好朋友,就写你们的交往,不是很有故事吗?

一语点破了糊涂人。我说好,这个太有写头了。

故事要从二十多年前讲起。

2003年春夏之交,回家乡探亲期间,北京突然暴发“非典”疫情,我在家乡滞留五十五天,前辈文友史红雨给我设计了一个行走大别山的计划,然后就一站一站地走。

记不清具体日子了,我第一次到迎驾贡酒厂(当时还没有成立集团)。印象是在厂部楼房的门前,我们下了车,看见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迎面走来,炯炯有神的眼睛里闪烁着亲切的光芒,握着我的手说,欢迎大作家啊,我们早就等着你了。

我吃了一惊,接着更加吃惊,因为我看到厂部大门上方的电子屏幕上,滚动着“欢迎著名作家徐贵祥莅临迎驾贡酒厂指导工作”。

那是我第一次受到如此隆重的礼遇。

众所周知,在2005年之前,作为一个作家——准确地说是作为一个业余作者,我当时的名气,还不如现在,约等于零。而在迎驾酒厂和倪永培的眼里,居然成了“著名作家”,难免有点尴尬,又不好过多地解释。

倪永培笑眯眯地看着我说,史老师跟我讲了,他很看好你,你早晚会成为大家的。

我说……我什么也没有说,我感激,感激家乡的朋友对我的信任。

将错就错,我以“著名作家”的身份,同史老师等人在迎驾酒厂逗留了三天两夜,把酒厂陈列室的一款样品酒全部喝光——坦率地说,那时候,我对迎驾贡酒的认识非常模糊,之所以不厌其烦地喝那款酒,主要是因为我喜欢那款酒的包装。有次喝高兴了,我撸起袖子编了一首打油诗:桌上一壶老酒,桌边几个老友,桌下一条老狗,迎驾迎我回故乡,春风醉在家门口。

那几天,我对迎驾酒厂的历史有了初步的了解,得知倪永培原是霍山县经委主任,改革开放之初,辞官不做,承包了县酒厂,几年工夫,该厂就起死回生,成了霍山境内龙头企业,纳税大户。

有一天晚上,我和史老师在河边散步,天上挂着一轮圆月,河水波光粼粼,倒映的厂房如梦似幻。有感而发,我说了一段话:一个人把一座山变成了一座城,把一河清水变成了一河黄金,把几千个农民变成了产业工人。

之后不久,史老师和我的中学师兄喻廷江率领我前往大别山的东石笋。那是个初夏的下午,我们几个人吃饱喝足了,躺在滚水坝的竹排上小憩,阳光越过西边的山脊线,掠过竹林,飞奔而来,感觉仿佛置身于梦境。我问,山上这么多竹木,哪里来的水呢?史老师说,山有多高,水有多高。

可能是前两天喝的酒继续发挥作用,那天我的脑细胞特别活跃。之后不久,疫情解除,不到一年时间,我就写出了长篇小说《八月桂花遍地开》,字里行间弥漫着浓郁的酒味,因而被评论家认为是“美酒催生智慧”“伪装下的情报战、礼仪中的政治秀、醇香里的生死局”。

这部作品后来获得很多奖项。可以说,它起源于佛子岭下、东淠河畔的三天发酵,成长于东石笋的灵光乍现,成熟于故乡山水年复一年的滋养。

这以后,我同倪永培就成了好朋友。每次休假回去,史老师都要带领我重返迎驾贡酒厂,酒过三巡,我们天南海北,无话不谈,不着边际。

记得有一次,我向他建议,在大别山区建一个红军小镇,模拟打造红军时期的指挥部、红军医院、红军学校、红军邮局、红军剧院、红军图书馆……

记不得什么时间了,我向倪永培建议,不要来回换包装,你看茅台和五粮液,不管推出多少新品牌,但是始终保持原包装的基本元素。

他朝我笑笑,笑而不答。看得出来,这个人特别有主见,一旦认准了的事,就披荆斩棘地往前冲,不会轻易改变主意。

接触多了,发现倪永培的一些与众不同的地方,非常有个性。

还有一次,我去霍山,倪永培派他的司机接我,上车就听到司机播放歌曲《我爱你中国》,一路都在放这个歌。我说你车上有没有别的歌啊,司机回答,倪总最爱听这一首歌。

几乎每次到大别山,倪永培都要陪同我们游览佛子岭水库,几乎每次他都要一展歌喉,那首《再见了大别山》,被他唱得惊心动魄,至今回想,似乎还能听到水面回荡的“清风牵衣袖,一步一回头”的旋律,仿佛看见倪总手持话筒、如醉如痴的情景。

十年前的一个下午,接到倪永培的电话,他说要请我担任迎驾集团慈善基金会名誉理事长,我说这是好事啊,我这个理事长有没有批条子的权力啊,我希望我每年至少有一千瓶酒的使用权,用于公益事业。

他在电话那头哈哈一笑说,那不一句话吗,你说了算。

当然,这只是一个笑话,我们两个,谁也没有当真。

2018年秋天,解放军艺术学院戏剧专业教授赵晶晶率领十三名师生组成的小分队,到大别山区体验生活,体察当地风俗民情,准备排练话剧《历史的天空》。我给倪总打电话,请他安排人员向师生们介绍“《历史的天空》与大别山区的关系”。以后听负责接待的同志讲,倪总对这件事情高度重视,吩咐下属,把徐贵祥爱吃的菜,悉数上桌,要让军艺的师生尝尝徐贵祥家乡的味道,感受徐贵祥家乡的热情。后来我打电话向他表示感谢,他在电话里哈哈大笑说,那是应该的,你老弟的队伍进山了,人民群众箪食壶浆。

半年过去,我又回去接受某媒体的采访,站在迎驾阁上,环顾四周,刚刚落成的金陵大酒店气势恢弘,酒店的北侧是颇具规模的春风小镇,南侧是豪华型迎驾剧场——那是我在大别山区见到的最巍峨的剧场。还有集旅游、商贸、康养等功能于一体的古街、老村、小镇等板块,在霍山县城的东南方,一个既有现代气息、又能安居乐业的城镇从土地上冉冉升起。令人拍案叫绝的是,还有一个直升机场。

如今的迎驾集团,早已不是当年的迎驾酒厂,每年二十几个亿人民币的纳税,为地方财政撑起了半壁河山。

重要的是,迎驾集团解决了上万人——而不是二十年前的几千人——的就业问题,即使不在集团上班的农民,也因为迎驾的崛起而扬眉吐气。有一回在街上闲逛,我问一个做小生意的男人,认不认识倪永培,他用吃惊的眼神看着我说,那还能不认得,全靠倪总,我们的泥饭碗才变成了金饭碗。

多次到迎驾集团,认识了一个名叫洪竹的姑娘,这孩子伶牙俐齿,对迎驾集团充满了感情,讲起迎驾的故事,如数家珍。她在自己的日记里这样写道:当作家的脚印,铺洒在佛子岭小路上,东淠河的碧波,已然发酵出诗歌的醇香;置身六万情峡的实景剧里,我听到的是对酒当歌的旋律;我的心中充满感激,因此我的眼里满含热泪。

我想,这不是一个人的感受。

特别需要强调的是,倪永培的文学情怀似乎是与生俱来的,也是持之以恒的。他似乎很喜欢同作家交朋友,对每一个光临迎驾集团的作家,不管资格大小,一律奉为上宾。从本世纪开始,迎驾集团先后举办四届“迎驾文学笔会”,陆续请来了一百多位文学大家,看美景、品美酒、做美梦、写美文。去年听说,迎驾集团准备斥资亿元,帮助省文联和作家协会,设立“新安文学艺术奖”,这个宏伟的计划后来因为某种原因未能实现,我相信这不是倪永培的问题。同时我也相信,以倪永培的风格,这个计划早晚会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