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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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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安徽商报

小时候的年

日期:0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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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8版:       上一篇    下一篇

米肖

腊月初始,经常去的一家连锁超市早早预演春节喜庆氛围,一遍遍循环播放迎春应景歌:恭喜你发财,恭喜你精彩。小年前夕,银行小姐姐频频微信邀请去领春联,仿佛布施天恩。

几千年以降,亘古不易,人人张灯结彩投入到迎新大潮的序列,衬得我愈发落单,恍如着单衣过河,一步步,皆是碎冰,心下总是惴惴。

四十岁往后,每临年关,凄惶尤甚。实在惧怕过年。年货,一样也未备。何以愈活愈失却了做人的兴趣呢?

小时,每临年关,总是那么快乐,心中时时被一种对于未来的莫名期盼所鼓胀着,眼前天地一派清明。一日日,寒风里进进出出,不惜将茶几上热水瓶篾质的壳子脱出,抱去小河边。蹲大青石上,拿小刷子沾点儿肥皂,将纵横无数的竹缝积存已久的灰尘一点一点刷干净。灶台旁悬挂着的筷笼,也要取下,一并捧去河边。青瓦质地的筷笼,镌刻着镂空花纹,如若造型精美的艺术品。小心翼翼将其半浸于水中,小刷子伸进去鼓捣,发出嚯啷嚯啷脆响,磬一般空灵——身旁流水不息,心上几百只喜鹊喳喳有声。

彼时物质贫乏,手上捏一丢丢零花钱,站在镇上唯一供销社里,仰头望着李秀明、斯琴高娃、姜黎黎们在挂历上拂绿挑红。到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闭塞的乡下也还迎来了神秘的港台明星,吕秀绫、汤兰花、张曼玉们镀了一层层金光,悬于柜台高处熠熠生光。

那时,我们穿村走户,看十四英寸黑白电视盒子里放出的《射雕英雄传》《霍元甲》《陈真传》,看《再向虎山行》《魔域桃源》,也看《夜幕下的哈尔滨》,偶尔还听崔健《一无所有》……

那样的时代,真正快乐的高潮,是春晚给予的。记忆里,最先的一年,应是张明敏,接下来的几年,依次有张德兰、叶丽仪、包娜娜、小虎队等,到了九十年代,便是潘安邦、潘美辰了。

一首首老歌,直如优秀的现代诗,词是真的好,一句句落在实处:河山只在我梦萦/祖国已多年未亲近……古诗般简洁深情。

一日,忽闻老歌,是殷秀梅那独特的女中音:我漫步黄河岸边/浊浪滔天向我呼唤/祖先的历史像黄河万古奔流/ 载着多少辛酸/ 多少愤怒/多少苦难……这首歌代表着的正是八九十年代兴隆的文化气象。当下歌词,大多苍白空洞,唱歌的不尴尬,听歌的几欲脚趾抠地。

二十世纪末十余年的春晚,舞台简陋,舞美根本谈不上,妆容亦不精致。但,你看张德兰黑裤白衣往台上一站,何等清新自然。音乐乍出,仿佛广袤的天地间凭空起一声羌笛,诸神纷纷沉思,将一份圣洁辉光沐浴着每一个小小的人。

永远记得1987年春晚。临近午夜,女中音胡晓晴一袭白裙款款出,唱一首《春天的钟》:朋友朋友/让我们静静地等/还有还有五分钟/未来希望和光明/就要敲响春天的钟;道路啊道路/不会折回头/过去啊过去/已成温馨的梦,温馨的梦;朋友朋友/让我们静静地等/还有还有五分钟/未来希望和光明/就要敲响春天的钟;未来啊未来总会成为现在,现在啊现在/总在你的手中,你的手中……

歌毕,午夜钟适时敲响。旧年新岁交迭的那一刻,让所有守岁者深感岁月流转的庄严。至今听,犹有余响。再看词作者,原来是苏叔阳先生。

那时的日子慢。我们可以一点点地沉浸。比如熬糖,要用到麦芽作为发酵的引子。在寒冬,抓几把麦子,放在篾箩里铺开,早晚过一遍温水,平时用一块棉布盖着它们。五六日后,终于生出一寸长的芽头,倒入地凼,以石锤碾碎,掺进烀熟的山芋中。糖稀是这世上最有内涵的甜,淡淡浅浅,余韵袅袅,浅尝辄止的甜,让人珍惜。不比如今所有的糖,俱成工业化的傻甜,齁甜。

每每年关去超市,乍见那些糖果瓜子铺天盖地敞于人群中,总有米烂陈仓的不适感。许多老人钉子一样擎在原地,弓腰虾背徒手在瓜子、开心果、腰果堆中挑挑拣拣。她们就用那些涂抹过厚厚一层雪花膏的手在吃食堆里翻来覆去的,叫人怎吃得下去?

物质太过丰裕,使人渐渐丢掉敬畏心,不知何为珍惜之情。

我一颗农业社会的心,就还喜欢童年那样的寒素光景。若想吃到炒米糖,须得早在一两月前开始准备,煮米晒米,还要在寒冬把一粒粒麦子催发出芽。

如今,许多东西俱是速成的。何有什么值得我们爱惜?

人的珍惜之心,大抵是缓慢的日子培养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