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旺源
《太平年》里冯道那一袭素袍、静如秋水的面容却久久不散。剧中的他在五代宫廷之中刀光剑影之时总能保持着一种近似疏离的宁静。编剧借角色之口说出的那句“但教方寸无诸恶,虎狼丛中也立身”,仿佛是向湖中投掷的一颗石子,荡起一圈圈涟漪。
翻开正史,冯道的形象是清晰且严厉的。欧阳修在《新五代史》中写:“(冯道)事四姓十君,益以旧德自处。予读冯道《长乐老叙》,见其自述以为荣,其可谓无廉耻者矣。”欧阳公认为冯道历仕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四朝,侍奉过十位君主(加上契丹共十一人),不仅没有羞愧之感,在自传《长乐老叙》里还大加吹嘘,这简直就是士大夫节操完全丧失的表现。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也瞧不起他,“朝为仇敌,暮为君臣”,视忠义如草芥。
历史的叙述常常存在裂隙与复调。与欧阳修几乎同时代的王安石,则有另外的看法。在《临川先生文集》里他评价道:“(冯道)能屈身以安人,如诸佛菩萨行。”在荆公看来,在“天地闭,贤人隐”的乱世之中,冯道选择“屈身”,并不是为了保全性命或者追求富贵,而是为了“安人”——尽可能地保护生灵、保留文明的一线火种。由纯粹的个人气节论转变为对历史效用及悲悯情怀的考量。
电视剧《太平年》的巧妙之处在于抓住了历史中的一道裂痕,将现代人对“生存”和“意义”的重新思考带入其中。剧中并没有简单地给冯道翻案,而是细致描绘了他所处的“虎狼丛”——那个“天子宁有种耶?”兵强马壮者为之尔的时代是绝对暴力的时代。在这样的世界中,“从一而终”的忠贞常常意味着快速毁灭,且对百姓无益。冯道的做法是一种极具争议性的“在场”。留在权力中心,利用自身影响力做一些小事:阻止滥杀、保存书籍、在可能的情况下减税、劝导粗暴的统治者稍微走向文治。根据《旧五代史》本传记载,他“为人能自刻俭约”,随军出征时住茅庵、睡刍秆;所得俸禄多用于救济困苦;乡野士人拿着自己写的文章来见他,他就“阅览之后,装箱收藏”。这些细节勾勒出来的不是一个奸猾的政客,而是一个在泥泞中努力保持内心纯洁,并想做点实事的复杂文人。
在和平年代,气节如同松柏一样挺拔,令人景仰。但天下大乱之时,刚直之士一个个玉碎身亡,这时蒲苇一般的柔韧是否也有保存文明火种的作用?冯道的“韧性”,就是降低自身的道德标准,以便在体制内寻求一点生存空间的策略。他不是对抗者,而是调解人;不燃烧自己手中的火把,而是在最后的一盏灯熄灭之前尽力保留它。《太平年》里冯道眼睛里经常闪现出一抹无法察觉的疲惫、苍凉,那是内心矛盾的表现。
冯道自称“长乐老”,还写了一篇《长乐老自叙》,把所事的朝代、所得的官爵都罗列出来,表面看是炫耀,实则又何尝不是一种极致的反讽和无奈的自我调和?这是一个人的灵魂在失去了更高的意义之后,抓住一根浮木的悲哀表现,也是一种记录和控诉。
在那个以杀戮为主、武夫决定一切的时代,一位文人用智慧和难以言喻的生存伦理,在高位上历经数朝安然无恙,且做了些不算小的“善事”,这本身就是值得深思的历史现象。它使我们不得不离开非黑即白的道德审判席,去关注人类在极端处境下的生存策略中的灰色地带,去感受一种在原则与妥协、理想与现实、洁身自爱与有所作为之间的艰难平衡。
冯道是浊世中的一株异草。他在狂风暴雨中护住根下的那一点泥土。《太平年》所展现的正是“柔韧”背后的人类复杂性、沉重感以及一丝不愿熄灭的微光。历史的风沙可以掩埋宫殿,但是人性在困境中的光芒却能穿透时间的帷幕,引发不同时代人们的共鸣和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