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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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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在旧县城里的幻梦

日期:0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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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莹

《剧院》 ◎ 海飞/著 安徽文艺出版社

海飞将最新长篇《剧院》的现场置于最为寻常的南方县城。剧院,成了所有人命运的交汇点。它见证了剧团的新老交替,更目睹了谜案的来龙去脉。它更像是一个巨大的精神场域——每个人被困囿于执念中,极力摆脱,却被他人裹挟着,受制于人。迟云想要保住剧团女主角的地位,但更年轻的角儿出现后,她开始惴惴不安,以至于与成员产生裂隙;县公安局刑侦大队大队长秦天破案后,日子却并不如意。他原本受岳丈提携,一路顺风顺水,可是当岳父落马后,他无法再忍受妻子顾小烨的脾气,动起了离婚的念头;渴盼爱情的打工女孩郭圆圆,一心赚钱扶持自己的男友何智胜,希望他能顺利考公,带自己脱离生活的泥淖。剧院里上演的,不仅是越剧折子戏,还有走马灯式的人生图景。

小说里最大的谜团莫过于齐国栋的失踪,他的失踪又牵扯出更大的谜团,即老焦的离奇死亡。行文的过程,便是揭秘的过程,答案早已藏于文本中。海飞叙事的奇诡之处便在于,他一方面制造疑团,一方面又释放秘密。小说里的事件无一例外指向宝琴,她见女儿遭受欺辱,愤而杀人。老焦目击了一切,进而威胁宝琴,眼见汤麦也难逃老焦毒手,宝琴决定亲手结束这桩罪孽。

不过,海飞无意将谜团留至尾声,他更关注的还是“有故事的人”,所以一开始他便将小说语境放在日常生活中,对普通人的心态、经历溯源,为他们铺设了一个个悲欣交集的小世界。路上纷至沓来的人,可能是普通的行人,也可能是犯罪的凶手。白骨案的核心绝非正邪间的较量,而是内心善恶的撕扯,这种复合型的探究才能真正深挖人心幽壑。特别是身处漩涡中心的汤麦、罗米二人,她们是双生姐妹,一个沉静,一个活泼,本该无忧无虑地活着。但是齐国栋其心不正,竟借汤麦好友郭圆圆的名义相约,宝琴让大女儿罗米顶替汤麦赴约,希望二人能彻底断联。没成想,这次错换误了两姐妹的一生。齐国栋死后,罗米疯了,而汤麦顶替罗米的人生,从一个爱逃学的不良少女,摇身一变,成为前途大好的妇科医生。一旦真相大白,人们不会心生空虚,反而生出悲悯——他消泯了作者的身影,将读者拉入故事的角色网中。当读者苦苦寻找谜底,其实早已落入他的叙事迷宫。这从某种程度上秉持了罪案小说的逻辑,又保留了社会派推理的内核,即对人性底色的体察与谅解。这也印证了海飞说的:“只记得我要把穿衣镜中窥见的车水马龙的县城写下来,主要写人间杂事。”有时,世事纷扰,阴云丛生,瞥见的可能是罪恶的动因,也有可能是自己的身影,

所幸,小说言语中流露出的慈悲,冲散了凛冽、可怖的气息,无端发出命运的喘息。迟云查出绝症,生命不足一年,陈东村不再沉浸于过去,决定放下心结,陪她度过最后的时光;汤麦浑浑噩噩时,小焦每天都带她吃一根大脚板,还陪她去看一路疾驰的火车。后来,小焦意外淹死,本以为二人缘分已尽。结果小焦把照相馆留给了汤麦,让她重新拥有栖身之所;还有这座南风剧院,也将推倒重建。新建的大剧院,承载着县里对文艺工作的期许,将成为崭新的地标建筑。小说结尾,旧人旧事已随风飘零,不过汤麦那句意味不明的话,似乎又暗示着,一切都是宿命的循环。海飞的高明之处在于,他总能在险象环生的探案背后,用包容和慷慨托起希望,成为点亮黑暗的萤火。这种浪漫,是《遍地姻缘》里不受利益驱使、成全有情人的良善,是《残雪》里年轻身躯的肝胆相照、家国情义,亦是《苏州河》里人生仓促却坚守理想的隐忍。无论种种,都是海飞作品中化不开的春意,它让人温暖,内心宁静。

如此绵密的细节,本该带来紧张感,可海飞闲庭信步,不徐不疾把风景、诗歌罗织到叙述中,让每个人的命途都沾染了诗意的哀愁。小说的意蕴,或许便是那暮气沉沉的天空,忽地冒出一股炊烟,连接汹涌的余晖,以及即将沉没的暗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