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石彩娥
每天天不亮,母亲就起床了。通红的灶火映红她爬满皱纹苍老的脸庞,锅里的粥在沸腾,厨房里弥漫着米粥的醇香。她起身盛一碗米粥,往碗里夹了一些绿汪汪的菜苔,还有一只圆圆像极了初升太阳的荷包蛋,点亮了新的一天。
春天是山里人一年中最忙碌的季节,采茶、挖笋、摘野草莓……72岁的母亲依然是劳动的一把好手,起早摸黑地在山上地里劳作,就像一棵长在野外的老树,任凭日晒风吹。
山上一垄垄茶叶绿得发亮,远远望去如翻滚的绿浪,采茶的母亲就像绿海中的一叶扁舟。她弯着腰,低着头,双手如小鸡啄米似地上上下下、起起落落,响声如一支节奏欢快的乐曲。
我和母亲一起采茶,每每都比不过她。烈日下,汗水在我额头和脊背滚落,腰弯得发酸,腿也站得发胀,手上的动作不由自主慢了下来。抬头看看母亲,她依然像一座面朝茶树背朝天的雕像,唯有双手如穿花的蛱蝶上下翻飞。“妈,你不累吗?”我忍不住问。“累?”她一边忙着采茶,一边回答我,这大好的时光,得赶紧摘,茶叶长得快,再不快点摘下来就没有用了。“采不了就由它去吧,你这么拼命,别把身体累坏了。”我劝说着。“这茶叶一天一个价,茶叶长这么好,不采下来多可惜呀。”她抬手用衣袖擦了一下额头的汗珠,又继续采摘起来。我们家里有两亩茶山。母亲一连二十来天,起早摸黑,无论刮风还是下雨,都不休息。想到这里,我不由加快了采摘的速度。
傍晚,拎着沉甸甸的竹篓,带着一身疲劳回到家,我瘫倒在沙发上,母亲扛起竹扫把又去村里扫地了——她还兼职做着村里的清道员,虽然每月只有500元工资,可她再忙也要抽空将路面扫干净,“只要干得动,就要干呗!”
晚上,母亲将茶叶送去用机器加工,这才终于可以休息了。她躺在床上,头一挨着枕头就打起了呼噜,我却怎么也睡不着。
记起我小的时候,母亲常天不亮就上山去采茶拔野笋。每一次都会满载而归。她前面的围裙鼓鼓囊囊地兜着茶叶,背上的笋兜塞满了大大小小的野竹笋,手上还拿着一大把野香椿,有时她还会带来几支幽香的兰花,就像一位得胜归来的女英雄。一回到家,她放下身上的这些战利品,将已经捂得滚烫的茶叶摊开,将一兜沉重的竹笋倒进一个大脚盆。她大声地招呼我们赶紧来剥竹笋,笑得那么快活,仿佛得了一个聚宝盆一般。
晚饭后母亲将剥好了的竹笋放在灶台的里锅煮,灶台的外锅就开始炒茶叶。当锅烧得冒烟了,母亲便将一簸箕茶叶哗地倒进去,然后双手抄起茶叶抖落,再抄起,再抖落。她的手在滚烫的锅里上下翻动,茶叶在她手中翻腾着,仿佛在舞蹈。我真担心她的手会在滚烫的锅上烫伤,实际上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她的动作是那么熟练,那么迅疾,手还没沾到锅,就已经将茶叶翻起来了。茶叶在她的手里如一群不得不听话的孩子。一锅茶青要下锅炒三道,揉三道,将所有的茶叶炒好,已经深夜了,我们早已哈欠连天忍不住去睡觉了,厨房昏暗的灯光下还是母亲忙碌又疲倦的身影。厨房里热气弥散着笋干、茶叶、柴火混合的温暖,还有独特的香气。这些都成了我童年记忆中永远难忘的,妈妈的味道。
夏天的夜晚,我们在新盖的楼房的阳台上,爸爸拉着二胡,我们跟着妈妈唱着《东方红》,唱着《南泥湾》,唱着《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母亲用勤劳的双手为我们撑起了一片温暖的春天。那幸福的歌声常常回响在我的记忆里。
如果说人生如茶,母亲就如这茶叶,长在春天里,是最美好的春天的样子,即使经过烈火翻炒,浓缩成细小纤弱的样子,轻如鸿毛,但只要遇见沸水的冲泡,便毫无保留地贡献出全部的芳香,那舒展的姿态依然是如长在春天里的茶树枝头的嫩叶一般鲜绿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