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振荣
小时候直到青年时代,我家“厨房”的灶具一直是一只没有什么“身价”的行灶。“行灶”是从土杂商店(旧称“缸甏店”)买来的土陶灶具,在上面安个铁锅便可烧水做饭。那时烧“行灶”的人家也不少。行灶后端上方有两个出气孔,相当于烟道。有模有样的灶头都打在厨房的一角,我娘舅家有厨房、灶头,我家所在的百间楼下河东13号里面有不少人家都是烧灶头的。唯独我们前埭花厅的三户人家没有厨房,只能在朝北靠着天井的一边每家安一个行灶,再配置一个水缸。这行灶虽说有两个小透气孔,但真正烧粥做饭炒菜时并不是很管用,如果三户人家全部开足马力准备点心夜饭,那小小的花厅简直就是个烟雾世界,熏得所有人睁不开眼,咳嗽连连。气压低的日子那烟雾更嚣张。管住行灶的主要工具是火钳和畚箕,火钳是用来搂灰、透灰(扒灰)的;畚箕不能是竹制的,一般都是洋铁(白铁皮)畚箕,因为灶膛里扒出来的灰很多时候是热的,甚至有残火,行灶容积小,需要时不时地清除炉灰。如果不是上学的日子,这烧火的差事基本上就是我和妹妹的,父亲或母亲掌勺。燃料一般是草柴(就是稻草)或山民卖的“野柴”(大多是树木的枝枝桠桠),礼拜天我有时也和妹妹一起到田间地头去拾野柴,比如桑树或其他低矮灌木上死去的掉落的枝丫。烧草柴需要先挽成“草卷”。柴在灶膛里燃烧不充分时会冒烟,这时就要用火钳搂空,甚至吹气,有的人家还有空心的吹火棒。如果烧火的质量差,搞得烟雾腾腾的,会直接影响站立着掌勺的父母亲,他们就会抱怨。如果烧“野柴”,母亲能上下照顾了就让我们靠边站。因为长年累月的烟熏,不仅靠天井的窗户矮墙面目全非,就连头顶的广漆楼板也被烟熏得变成了黑色,就剩下我家头顶的一块依然保持红色。那是因为母亲是个爱整洁的人,隔几天就要用拖把揩,那活是仰着头的,很吃力,所以潘家阿姆、姚家阿姆就不操这份闲心了。居民会来检查卫生,常常表扬母亲,潘姚两家邻居也从不介意。有时母亲在揩楼板,潘家阿姆正高兴时,也会“调白”(揶揄)几句:“张师母已(又)要倒拖楼板台!”我这个人自诩比较勤快,有时母亲带我去娘舅家,如果正在烧菜做饭,我会主动帮舅妈烧火,舅妈因此常常夸我。其实我也有自己的“小九九”。这个,娘舅家的阿花(小猫名)可以为我作证。为什么冬天我去灶口,阿花总匍匐在柴草上,因为那里暖和。舅妈对我说过,这只阿花是“煨灶猫”,抓不住老鼠的。我笑笑,心想人总想往暖和处靠,何况小猫呢?不过,烧火总不是一件惬意的事。一到夏天,面对着烈火熊熊的灶膛,我常常被熏得汗流浃背,迫不得已连招牌动作都用上了,时不时用一双脏手擦脸擦头颈,结果饭烧罢,母亲看着我那副黑色幽默的丑样就对着我笑:你看你看,快成“灶家菩萨了”!
一般人家,每年的腊廿三(即农历十二月廿三)是“送灶日”,祭品中不能少了“糖塌饼”。后来在鲁迅先生的《华盖集续编》中读到他的《送灶日漫笔》,写的就是这种。
烧行灶弥漫烟火气,有了烟火气,方有烟火食。母亲把从行灶产出的饭菜称为烟火食,推而广之是一切经过烟火制作(或沾染烟火)的食物,于是人世间的人们被统称为吃烟火食的。烟火气有时使人烦、遭人厌,由于童年的岁月并非那么静好,因此烟火气有时又变得十分可亲甚至成为可望而不可及的奢侈。大约三五岁光景,一个除夕夜,经过一番烟熏火燎,邻居家团团圆圆热热闹闹吃年夜饭了,可父亲出门去卖翘角菱还没回来。好不容易等到父亲回家,却仍然是满满的一元宝篮。母亲赶忙轻轻地说“我们上楼去吧”。结果,只吃了几只菱我和妹妹就悄悄地睡了,不知对父亲母亲来说,那是不是一个不眠之夜?家里最“苦”的那些日子,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一天中午,父亲没有回来,母亲去上海帮佣了,过了点心(中午)我和妹妹还没有着落吃的,这时住在三埭的叶家阿姆经过,看我们这副模样,摇了摇头,不声不响地走了。稍一会儿,她端来了一碗饭,上面有两条“燥煎鱼”和几筷菜,一边说“阿振阿贤吃”,一边眼眶里湿漉漉的。写到这里,我已然泪奔,但不知当时我和妹妹是怎么想的?
如今,几乎家家户户都用上了煤气灶,配上脱排油烟机,整个厨房窗明器净,昔日烦人的烟火气早已凌空而去。
那天我晨练经过百间楼,恰好老邻居海坤在硚口平台上生煤炉子。煤炉现今也已经是稀罕物了,袅袅升起的炊烟缭绕在成弧形的河岸边和民居群上空,和百间楼河氤氲的水汽交融在一起,呈现在我眼前的正是一种久违的美丽。我立马用手机定格了这一刻。难怪历代文人如此心仪烟火气。“最爱芦花经雨后,一蓬烟火饭鱼船。”“落日倒悬双塔影,晚风吹散万家烟”美丽人生,青葱岁月,就是这般一半诗意,一半烟火。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人间烟火,唯美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