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视点
2019年12月，哥哥奚忠恕以粉画作品《天路》获全国第十三届美展第三届中国美术奖银奖，成为新中国成立以来湖州美术史上最高奖项得主；2023年12月，弟弟奚伟恕加入中国美术家协会，成为了全国美术唯一的国家级美术组织中的一员。出身长兴县和平农村的奚氏兄弟，以绘画之引擎引航命运的方舟，穿越艺河数十年。如今，他俩在西画、国画领域各骋所长，名声斐然，其艺术人生对平常百姓而言是鼓舞，对艺术追求者而言是理想。在全市人文建设方兴未艾的今天，刊发此文予“特别关注”。 ——编者
徐秀米
“找熟”是笔者的看家本领，在名单中找熟名，在杂物中找熟物，在集体照中找熟人，乃至在不同的时空里找熟悉的连接，乐此不疲。
近期，中国美术家协会入会会员公示名单中，笔者一眼就看见了奚伟恕的名字。奚伟恕，这个名字从不孤立存在，在家乡人眼里，其后自动生成破折号，破折号后，是“奚忠恕的弟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间隔符，不只是二者关系的补充说明，更是两人艺术人生的连接线。果真，几天后，笔者又在湖州市文联文艺精品创作揭榜挂帅入选项目名单中，同时看到了奚忠恕、奚伟恕的名字。
奚氏兄弟先后美术专业毕业，先后入职教育系统成为中学美术老师，先后入县、市、省美术协会，而今，先后成为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
少年歌行
忠恕大伟恕三岁。“3”是很小的数字，却让忠恕显得特别持重。他说起弟弟的那种语气简直充满了一个老父亲对自己儿子特有的似抑实扬般的慈爱，以超乎平常的姿态赞颂了弟弟的不平常。是的，弟弟入了中国美协。国家级，要求很高。
奚家兄弟同在绘画深有造诣，很多人就在现象背后的挖掘上深有造诣。有地域说，和平镇许家桥村山水相依，良田富庶，一条大路伸向和平老街，是生活、文化各种新潮理念的近水楼台。尤其奚家塘的地理位置，犹如画幅里浓墨重彩之画眼。也有人说兄弟今日成就，性格使然。哥哥性情随母，温和内敛，凡事细心周全，惠及其弟；而弟弟如父开朗，思想前卫，敏而好学。方圆舍邻都说，奚家这兄弟俩自幼如影随形，切切偲偲，怡怡如也。自是水到渠成风来帆速。还有人各持自己仲裁似的“命运说”“贵人说”等等，颇有意思。
笔者则崇尚基因。相信那些流淌在全身、不被他人共享的东西。
奚家兄弟随母姓奚，其父姓沈。沈老太爷是才高八斗，擅长医术、书画的清朝翰林院大学士。他们祖父是医泽天下，精通国学的老中医。父亲呢，虽自嘲自己没文化，做了个泥瓦匠，但他手中的小小泥刀却见证了平地而起的大王国，许多城市楼斋馆居，农村房墙屋灶都有过他泥刀的削刮切割。他是工匠，也是艺术家，他用毛笔把生活搬到农家的灶台上，万年青，兰花，稻穗，栩栩如生，寓意吉祥。
父亲已经隐隐融合了中医和国画两种国粹，把可做中药材的植物，艺术地呈现在人世烟火间。于是父亲谋生的工具，成了两个儿子基因传承的媒介。两人以语文课本里“小马过河”“猴子捞月”这类插图作范本，用父亲作灶画的笔墨，日夜画故事画心思画少年梦。一次去湖洲城里的舅舅家走亲戚，获赠平生从未见过的礼物——绘画专用铅笔，专用水彩颜料和潘天寿画册。由此，父系强大的遗传基因开始疯狂表达。父亲在一家家亲手搭建的灶台上勾描提点，弟兄俩则将山川草木，虫鱼鸟兽，画在家里任何可画之处，奚家父子的“画展”遍布家里家外，闻名乡里。
上小学以后直至初中，弟兄两人毫不意外地都是各自班上的绘画翘楚。美术老师视他们如宝，他们则把灵魂交给美术老师。
由于当时的初三毕业班不开设美术课，忠恕毅然在初二结束时弃学从工。年少的目光聚焦浅短，却有极强的社会广角功能。他做过养路工，维养和平至安吉的石子公路，主要任务是把黄泥、石子撬入路面崎岖的坑洼，用大扫把扫平。日升而作，日落而归。后来，综合考虑劳动时长，强度和薪水等问题，工作有过变动。在皮鞋厂上过皮鞋，制锁厂制过挂锁。
用自己挣得的银子自由地购置绘画材料，他沉睡的少年梦开始苏醒。他的工作地都离家远，都得住员工集体宿舍，下班后有大把属于自己的时间。理所当然地绘画。他曾工作过的那条路，不同形状，色泽，大小的石子，汽车飞驰扬起的尘烟，以及尘烟漫过的远山，溪流以及村庄，带着别样的呼吸活成了他绘画作品里的四时元素，时而委婉时而铿锵。除了画日月山川，虫鱼鸟兽，依然还用笔墨描绘梦想。
那年初夏，忠恕在一则街头广告的指引下，成了湖州某版画专业培训班的一名学员。一期培训结束后，学员作品展出，忠恕的版画被评委赵延年（中国美院教授、版画《鲁迅》的作者、中国版画界泰斗）大加赞赏，灌顶有醍醐，清凉头不热。他立刻接受了继续求学的建议。忠恕对父亲说：我要上大学，读美术专业。
忠恕重返学堂是和平中学美术老师雷群艺最开心的事。尽管主修国画的雷老师不便在西画上给予更多指导，但他给了如父如兄般的呵护。他专门从自己的公寓辟出一间画室，供他的美术爱徒们使用。师生的互爱，鼓励，以及自由的思想是忠恕一生念念不忘的珍馐。如果说语文课本上的“小马过河”让他初识绘画的魅力，和平中学那间弥漫纯粹墨香的画室就是他一生中无数“小马过河”的栖息地。
1987年5月底，忠恕在雷老师的鼓励下，去省城参加考前特训。他和同伴黄建鑫租住一农家阁楼（顶部低矮的斜坯），白天去培训班学画，晚上缘竹梯自下而上回阁楼复盘，入内无法站立，只能坐着，盘腿，盘心情，盘所学的盈缺。那段骑着自行车来回几百公里求学的日子，虽离初识小马过河的图画已经久远，但他每一天都在写着小马过河前的故事。
忠恕用三年时间补学了缺失的高中课程，1989年以优异的成绩被浙师大美术专业录取。此时，伟恕已走出了一条他的成功经商路。
伟恕完成初中毕业考试以后，直接放弃了升学考试。十五六岁的他读报纸，听广播，审时度势，学以致用。他经营禽类，水产类的科学养殖。鸡，猪，鱼垂直生态，鸡肥供猪，猪肥养鱼。期间，自行研制生物营养配方，尤其是微量元素的配比在当时实属先进；还自己研发各种养殖设备，比如供暖，把特制的烟囱连接在炉子上，给鸡传热，高效且经济。他向诸多同业求助者，无私传授其养殖经验，名扬遐迩。小小的他当时已有先祖翰林院学士达则兼济天下的抱负。
1990年年中，弟弟去看望在读大学的哥哥。那个成功的商人被校园里扑面的浪漫气息迷醉，滋生新的想法。浙师大新建的图书馆，除了建筑的外在美，海量的书籍如磁场吸引了他的灵魂。弟弟告诉父亲“我要考大学！”父亲一时间误以为是大儿子当年的余音未尽，猛然清醒，自家的男子谁没有一股跟生活死磕到底的牛劲呢？
商人奚伟恕要回校读书了，这成了和平中学领导意外且棘手的事情。意外之余不乏劝退之意。棘手是因为没有学籍，不能进入正式的班集体。权衡再三，建议作为社会人士进班旁听，然后参加高考。有过经商的磨砺，对他来说，为理想奔波于金华、杭州学专业课，在学校生啃文化课难题便从来不是苦了。头两年高考虽美术专业上线，但苦于文化课成绩太弱而落榜。1993年他以湖州地区美术专业第一，文化课也第一名的成绩考入浙江林学院。这雄起，一如三年前自己的科学养殖，沸了。
万能钥匙
“有了绘画，干什么都不苦。”弟弟的这话跟哥哥所坚持的如出一辙，“在哪儿工作，对我都一样，我只要可以绘画就够了！”人生的不同阶段挂着不同的锁，而绘画成了奚氏兄弟手持的万能钥匙。工作源于绘画，婚姻源于绘画，成长也源于绘画。
美术专业毕业的兄弟俩先后成了中学美术老师，影响了许多对艺术有追求的学子。哥哥在泗安中学创办首届美术特长班，由此推动整个长兴美术教育，弟弟组建的长兴中学美术班，每年以百分百的高考升学率轰动整个业界；哥哥的绘画天分倾倒了女同学，该女子成了后来的妻子，而弟弟则以画家的眼光看中了本专业的学妹，此学妹后来也成了妻子；哥哥勤于习作，热衷于艺术的探索，从版画到油画到粉画，弟弟勤于习作，热衷于艺术的探索，从西画到国画。兄弟都学而不厌，去全国各地结识绘画大家，求赐珠玉；克服种种困难，先后到中国美院高级研修班进修，完善原先的绘画体系，孜孜不倦。
一次次殊荣见证“万能钥匙”的不断升级更新。忠恕，2014年作品《还林》获第十二届全国美术作品展 “获奖作品提名”；2019年作品《天路》获第十三届全国美展第三届中国美术奖银奖；2020年入选浙江省文艺名家孵化计划；被评为2020年度“南太湖本土高层次人才特支计划”人文社科领军人才。“在奚忠恕的作品中……画面用色含蓄，气氛凝重，充满了节制的刻画和浑厚的情感，”浙江省文艺名家孵化计划采访记者如是说，“他总是能将身临其境和流连忘返发挥得很理想。”
而伟恕毫不逊色，多次荣获浙江省基层文艺骨干称号；大约四十多件作品参加市级以上各类展览并获奖，其中2020年作品《秋意深浓》入选第二届“乡风墨韵”全国中国画作品展；2020年作品《江南秋意》入选第四届“悲鸿精神”全国中国画作品展。
“伟恕画作，放而不纵，收而不僵，张弛有度，以别开生面展示出与众不同的山水作品。”刘炳呈教授对他赞誉有加。也曾有大家点评“他的作品，既有人间可亲的情味，也有禅意清虚的哲学之境。”
热爱可抵漫长岁月。
忠恕自言一天不在画室心里就空落落，他曾在创作中，连续72小时不曾出过画室大门，他的画室在华盛中学行政楼的最顶端，这间屋子的原始功能应该是堆放杂物的仓库。
每逢假期，两人都会去室外写生，有时为取材，开车数百公里，尤其暑假，要面对酷暑带来的许多问题。伟恕在太行写生的时候，曾只带了一点干粮在山间，天黑了还沉浸在与大山的互动中，他以笔墨装点大山，大山却以高冷饿其体肤，滞其归程。
绘画从其物理性来说，也是体力活。疫情严重的那个时期，他们没日没夜地发挥着绘画的光热，好多美好的巨幅给迷茫中的人们带去无穷的力量，而他们承受的是身体的极度疼痛。
但，疼痛让奚氏兄弟飞速成长。“如此内外兼备，自是成就不凡。”刘炳呈说。
外行读其画
如何欣赏一幅画，大凡专业人士会从主题、立意、构图、光影、色彩、造型以及其他技法等等方面去着眼。比如点评忠恕的获奖粉画《天路》，“在画面的处理上，作者选取工地早晨的一个角度来进行创作，巨大的墩柱给画面稳定的构图，天际线上一缕曙光给灰暗、晕散的画面带来一丝清新，清晨灰色而宁静的色调，在平静中孕育力量，积蓄张力，预示着未来发展的蓬勃生机。”
但像笔者一样的外行读画，喜于画中“找熟”。可找可想，就是好画。一根根熟悉的钢筋从墩柱里杵出来，感觉像是考验混凝土的眼力见。观者不自觉地想出把力，想搅拌水泥，想注入其上，而后把垦翻的泥土重新填回桥基。熟悉的晨光，想移动却没动，可能在疑惑怎么昨天还在的村庄，农作物和耕作的人们全都一夜间消失了？一边的大吊车，像是等着向天空宣告一条充满希望的世界通途即将落成。
“画面中，好像土地很饱，墩柱很饱，墩坑也很饱，唯独一夜醒来的晨光好像饿了，正于远处梳妆待发。”
“饱，说明工程质量好。”忠恕玩笑道。
读忠恕的画，容易联想他的过去，也许只有做过养路工的画家才会用如此刚柔相济的笔力，给路建工程如此满怀深情的笔触。
梵高说“当我画一个太阳，我希望人们感觉它在以惊人的速度旋转，正在发出骇人的光热巨浪。当我画一片麦田，我希望人们感觉到麦子正朝着它们最后的成熟和绽放努力。当我画一个男人，我就要画出他滔滔的一生。……”
伟恕擅国画，其作品《秋意深浓》画幅2米×2.4米，耗时将近半月。取景篁岭之秋。入选第二届“乡风墨韵”全国中国画作品展。“它在传统作画之基础上有对色彩，构图和技法的突破，尤其罩染和泼墨为画面形成了新的的节奏和韵律。”伟恕的愿望达成了。
“左中右精巧构图，画面气势磅礴；皴擦点染泼，笔墨自在；结构疏密、虚实相生，墨韵如行云流水，秋韵如水银泻地。” 画家徐绩慨之。
而一个外行读图人必做的事，自然还是“找熟”。“那你可以深入其中，顺着画中的气韵盘转整个村子。”伟恕说。
竹架子，晒匾，肉圆子，辣椒，还有什么？笋，山珍，果蔬，看不清啊……干净明亮的村道上隐约有三、两行人，似居民采集归来。古墨上下左右晕染之处，清新又朦胧。好像有太阳光芒透过村口大树碎碎地洒在岭路，树木，屋檐，木窗格和群山。
“好想生活在这里!”外行听见内心惊喜欲狂的呼喊。
“绘画某种意义上也是作者对时代、对自我内心世界的挽留。”伟恕说。
艺术创作，源于生活，高于生活。倘若真在这里，情况也许不一样。大地、古老的生活方式乃至岭上呼吸都已是被贩卖的资源，如此，必有欲望的声响扰了此间的安然静默。
然，以善念运笔墨，是一个艺术家对艺术的尊重和人性的坚守。
“不滞于物，不困于心，不乱于人。”在性格迥异的弟兄俩人身上达成了统一。哥哥专注创作，纯粹而忘我，婉拒多部门要职之聘，尽管术业已登高峰，却无时不告诫自己不可轻浮自傲；而已任市美协副主席，长中副校长、书记多年的弟弟，同样一股书卷气，物欲横流之下始终独善其身，不计得失，重情重义。在学生眼里，他们是师长，是朋友，是艺河之洲交相辉映的两棵树，一棵奚忠恕，一棵奚伟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