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 晔
要大力弘扬“两弹一星”精神、载人航天精神，坚持面向世界航天发展前沿、面向国家航天重大战略需求，强化使命担当，勇于创新突破。 ——习近平
是她，是朱雀！
成功问天5个月后，她又一次直上云霄。北京时间2023年12月9日7时39分，朱雀二号遥三运载火箭在甘肃酒泉卫星发射中心发射升空。搭载的鸿鹄卫星、天仪33卫星及鸿鹄二号卫星顺利入轨，发射任务圆满成功。
是她，是朱雀！
听，那激越灵动的嗓音，那高亢悲怆的蒙语长调，是朱雀叩响天地的生命之歌。
听，那歌声扭动着、挣扎着、冲撞着、奔腾着，一句紧追着一句，从茫茫大漠向遥远深邃的苍穹传去……
前夜
啊啊哈嗬啊啊哈嗬，
额济纳河哟，
母亲河的水，
在我家门前流过，
清清澈澈流过我的心窝，
守候着牧人生生不息。
酒泉卫星发射中心。
12月8日，遥三运载火箭“飞天”的前夜。
“呵哧呵哧……”均匀有力的喘息声，打破了四下的沉寂。一个身影由远及近，快速移动。
“沉浸式减压，完美！”奔跑者是个瘦高个儿。他收住脚步，扫了一眼腕表，嘴角浮起一丝浅笑。绕发射工位通勤转运的道路，跑一圈正好10公里。每一次进入发射场，每一次发射前，这是他的必修课。
占地2000亩的发射工位，此刻灯火通明，恍如白昼。
身高49.5米的“遥三”，完美起竖，直耸入云。
在无垠的戈壁滩上，把自己放进这独特的场域——天地之间，只有你、只有星空，还有这一发火箭。这是直击内心的对话，犹如一股心流，给人以神秘伟岸的力量。他喜欢这股力量。
瘦高个儿，叫张昌武，中国第一家从事运载火箭研发的民营企业——蓝箭航天空间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兼CEO。
西北荒漠，昼夜温差大。寒风呼啸，割得脸儿生疼。张昌武伸手捂住双耳，恍惚间额济纳河汩汩的流水声、勒勒车清脆的驼铃声，和着雄浑宽广的蒙语歌谣从远处传来。史诗般壮阔的画面，浮现眼前。
额济纳河，发源于祁连山的黑河，全长821公里。额济纳，蒙语里是“先祖之地”的意思。流经内蒙古额济纳旗的一段，称额济纳河。这里曾经水草丰茂，牛羊成群。蒙古族土尔扈特、阿拉善和硕特、哈拉哈三大部落世居于此。
上世纪额济纳河水量锐减，草场退化，沙漠化加剧。额济纳旗95%以上的土地，成了戈壁。为了支援国防建设，1958年牧民们离开世代生息繁衍的土地，赶着牛羊骆驼和勒勒车，搬迁到150公里之外的沙漠腹地。中国人大漠飞天、问鼎苍穹的故事，由此起步。
“这片土地，他们爱得深沉！”站在这里，张昌武总忍不住想起老一辈航天人，想起他们提及额济纳旗时饱含深情的模样。
作为中国航天科技事业的开拓者、奠基人之一，孙家栋研制的第一枚导弹、第一颗“东方红”卫星、“实践一号”卫星、返回式卫星都在这里发射升空。
欧阳自远、栾恩杰……谁不曾在这里书写传奇？谁不似这大漠里的胡杨，持久地俯下身去，把根扎进深土，才有了不息向上的力量？
航天的征途，荆棘密布。没有信仰，怎能坚持？
知难行难，走了9年，张昌武深以为然。
布局
啊啊哈嗬啊啊哈嗬，
额济纳河哟，
我要像雄鹰一样拥抱天空，
踏着脚下的白云，
跟着神圣的指引，
如骏马般飞驰在天边。
7月13日中午12时，休息在家的张昉收到了一封名为《新的一天》的来信。
27个小时前，蓝箭航天刚刚创造了历史：自主研发的朱雀二号遥二火箭成功发射入轨，成为人类历史上首枚入轨的液氧甲烷火箭。
“昌武总的信？”身为试验管理部负责人，张昉还沉浸在成功的狂喜中。他用微微颤抖的手，点开手机飞书软件，一字一句扑面而来，爬上了心头。
“2015年9月，一位业界前辈告诉我，作为新创立的商业火箭公司，‘可以考虑使用液氧甲烷作为推进剂组合开发液体火箭，如果要做低成本、可复用火箭，这是不二选择’。”
张昉不禁湿了眼眶，为9年前的一次对话，也为张昌武的清醒与坚定。这是蓝箭布局的起点，也是自己职场的转折点。
张昉试图在脑海中，拼装出蓝箭起步时的情景。
十余年前，张昌武身为投行高管，众人艳羡。他却在等待机遇，想转换赛道。2014年，国务院出台《关于创新重点领域投融资机制鼓励社会投资的指导意见》，正式打开了国内的民营火箭市场。全球低轨卫星发射市场需求极大，供需关系如同一个“堰塞湖”。这是一个充满想象的商业领域，张昌武为之澎湃。他渴望被历史选中，成为中国商业航天的尝鲜者。
本世纪以来，全球航天商业力量蓬勃发展。美国的太空运载能力，已从NASA转移至以马斯克为代表的民营公司。商业航天这条鲶鱼，搅动了一池静水。中国航天需要注入商业的力量。
2015年，国家发展改革委、财政部、国防科工局联合印发《国家民用空间基础设施中长期发展规划》。
6月1日，张昌武拿到了营业执照。蓝箭航天幸运地成为中国第一家注册的商业航天企业。
航天的征途是星辰大海，举步方知艰难。9年过去了，仅凭寥寥数语，张昉已无法复刻当年老少对话的场景，更无法揣摩彼时的心绪。作为局中人，他依然被文字背后无法剧透的故事、波澜起伏的力量击中。
“不能踩着前人的脚印把老路再走一遍，要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迈向高远。”张昉反复嗫嚅着，字字低徊。上世纪50年代末搞导弹研发，苏联单方面撤回专家的故事，猜想在谈话之中吧？不掌握核心技术，终归受人摆布。张昉热泪盈眶，先行者的叮咛，那天化成了蓝箭人的执念。
对话结束后，张昌武选择了一条无比艰险的路：液氧甲烷技术路线、自研发动机系统、核心设施自主建设。这次选择，最终催生了张昉与商业航天的情缘。
2017年，张昉成为第96位入职蓝箭航天的员工，服务于发动机自研项目。
探路
啊啊哈嗬啊啊哈嗬，
额济纳河哟，
祖先们一生，
没有走完的路哟，
把我的思念带向远方，
那青青山谷里的宝藏。
张昉与商业航天的故事，开始于清丽江南。
在太湖南岸，他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叫李静。圆脸上架副眼镜，外表斯文。名字乍听以为是女性，实则办事风风火火，是个豪爽的汉子。那时的李静，任湖州经济技术开发区招商二局局长一职。挑项目、落项目，是他的主业。
5万平方米以上的厂房，能建发动机试车台的山坳坳，是张昌武开出的项目落地门槛。“做‘重资产’，实现从设计研发、试验检测到总装生产的全流程研制和产品量产。”
“魄力不小！”初次相见，李静为之一震。
落子江南，张昌武有思量。浙江是市场大省，民营经济、民营资本高度活跃。宁波将布局商业航天发射中心。长三角一体化发展，有效增进航空航天产业链完整度、工业深度以及人才基础，有利于商业航天长期深耕。
张昌武刚刚完成了一次朝圣，在茂林修竹的山坳里，为中国第一台液体火箭发动机试台而来。23.8米，高塔直耸入云。锈迹斑斑的塔身，述说着曾经的荣光与沧桑。相见的刹那，张昌武为这种神秘震撼。1972年起，它承担了我国风暴一号、长征三号、长征四号等运载火箭发动机主机及游动发动机地面热试车等试验任务。这是液体火箭的起点，他想靠得更近一些。落子江南，张昌武有情结。
厂房好找，这山坳坳难煞了李静。给噪音响、震感强、推力猛的大家伙找个“窝”，谈何容易？
2017夏天，顶着烈日骄阳，李静陪着张昉跑了6个多月。李静跑断了腿，跑烂了两双皮鞋。张昉跑成了李静嘴里永远的“非洲小白脸”。整齐的牙齿，是张昉脸上唯一雪白的地方。
最后专家相中一座废弃矿山，俗称“美女山”。名字好听，境况惨不忍睹。杂草丛生，无路可走。2018年初，蓝箭正式落户湖州。开山破土，披荆斩棘。
江南酷暑，溽热难耐。日头毒辣，蚊虫肆虐。
隆冬腊月，雨雪侵扰。狂风嘶吼，湿冷入骨。
进山开“路”，一半黄泥，一半碎石。张昉带着任守彬、胡鹏瑞等一批工程师，劳保鞋、运动鞋水陆两用。常常走着走着，鞋底就掉了下来。
工期紧张，白天建设，晚上试车。日复一日，穿梭在液氮挥发的云海中。深夜骤雪，小伙子们冲将上去，把在建的发射台裹得严实，回神时才发现自己已成雪人。
2019年1月7日。雨天路滑，推进剂槽车无法上山，发动机又等着点火试车。小伙子穿着雨衣雨鞋，在泥泞中推车上山。美女山上的那一刻，成了张昌武心中永恒的一幕。探路之难，千回百转。
抉择
啊啊哈嗬啊啊哈嗬，
太阳闪金光，
百灵鸟儿在欢唱。
清清河水边，
许下个心愿。
额济纳河哟，
那眷恋的蓝天，
是我一生不变的爱呵。
“张小平？”
“哪个张小平？”
“上热搜的？”
……
“传说中”的张小平，一则从国家队转道商业航天的新闻，在网上掀起轩然大波。
眼前这个直直勾勾盯着测控屏的人，平静无常，怎可能与之划上等号？2018年的这场“邂逅”，让偶然进山采访的一位女记者，惊叹不已。
初秋的美女山，溽热已然消退。
标准化的试车台，尚未建成。
临时试车台，已建功勋。10吨级液氧甲烷发动机推力室试车成功。与第一代的高塔不同，蓝箭自研时选择了横向，试车台侧卧在基柱上。
火箭的可靠性不是设计出来的，是飞出来的，要通过多次飞行去验证。发动机每一次的试车，相当于一次火箭的起飞。
那位女记者所见到的就是张小平。干了20余年航天，他一直从事低温推进剂发动机设计研发。上美女山的任务，是做80吨级液氧甲烷发动机试车实验。
液氧甲烷，每公斤成本约5元，远低于其他液体推进剂。作为航天界“新宠”，可复用的液氧甲烷已是全球新一代液体运载火箭的共同选择。躬身入局，抢占先机，才有出路。
张小平渴望在这条赛道上加速前行。他盘算着，从市场端驱动，才能高效推进。唯有如此，中国在液体火箭推进器领域，才有望快速追平美国。
从北方到南方，从国有转道民商，身处风口浪尖需要承受多大的压力，又需要多大的勇气呵。可张小平，不想再犹豫。他看到时代在向他招手！
经不住“诱惑”的，还有陕西人杜方平。重庆大学机械制造专业毕业后，杜方平被分配到军工航天企业。从基层开始做起了工艺员，一干17年。谁也没有想到，埋头苦干的杜方平，会选择50岁时离开体制。
杜方平，不甘心。他不想这个年纪，只坐在办公室喝茶看报纸。他想用多年积累的经验，找一个平台去运用和实施。
拖家带口，转道江南，是三十而立的焦亚敏、彭武龙、冯涛交出的人生答卷。
……
时代不会忘记先行者！
9月27日，有关张小平离职的风波，最终以《人民日报》一篇评论一锤定音。
同天蓝箭航天宣布：自主研发的80吨液氧甲烷发动机短喷管推力室试车成功。
涅槃
啊啊哈嗬啊啊哈嗬，
穿过山谷，穿过云层，
那阵阵狂风蹂躏着我的双翅，
层层沙粒扑打着我的眼睛，
我的嘶叫回荡在天空。
额济纳河哟，
天空飘起的细雨，
像父母圣洁的心呵，
那生命的亮光，
给我穿越千年的力量。
造火箭有多难？每一次灵魂拷问，魏胜根总会想起2022年岁末的那个下午。
“成功是差一点点的失败，失败是差一点点的成功。非常遗憾，朱雀二号遥一火箭发射在最后的阶段，出现异常……”12月14日16时55分，身为总经理的他手扶话筒，用低沉的声音，通过蓝箭航天湖州智能制造基地的广播发布了火箭首飞失利的消息。
短暂沉寂后，四面八方赶来收看发射直播的人们，鱼贯般走出基地大门。用这样的方式参与历史，每个人的情绪跌入谷底。
“航天的路上永远只有0和1。快速归零、重新出发是航天人的宿命。”作为业界新人，从汽车工业转道商业航天的魏胜根，第一次读懂了航天的压力。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2018年10月，蓝箭航天研制的中国第一枚民营运载火箭，“朱雀一号”在酒泉卫星发射中心发射升空。第三级箭体飞行姿态出现异常，推进剂提前耗尽，卫星未能入轨。
“朱雀”两次发射，两度失利。作为国内最早成立的商业火箭企业，蓝箭几乎成了最晚取得发射成功的那一家。
商业航天路上，尝鲜的代价何止于此？
“最开始我们简直是个笑话，大部分人不相信我们是造火箭的。很多人听说你造火箭的，还以为你是做火箭模型的。”投行出身的张昌武比谁都清楚，对于一家商业航天企业而言，活下去才是前提。
“核心技术有时候跟你隔着一层窗户纸。没有捅破、没有突破的时候，它就是漫漫长夜，你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天亮。”朱雀二号总指挥杜方平咬紧牙关，日拱一卒。
液氧甲烷、自研发动机、核心设施自建的叠加，开局便是一条九死一生、艰辛无比的道路。
资金与技术的难题，失败与成功的场景，交替纠缠。
知难行难的路上，有迹可循的是惺惺相惜的扶持。
2018年7月5日晚，蓝箭航天在北京水立方举行液氧甲烷火箭产品战略发布会。孙家栋、沈荣骏、欧阳自远等大咖到场，为商业航天站台。
2019年，国内首台80吨液氧甲烷发动机——“天鹊”（TQ-12）顺利通过变推力长程试车。中国成为除美国外，全球第二个拥有大推力液氧甲烷火箭发动机的国家。孙家栋欣然写下：祝贺蓝箭发动机点火成功，突破重复使用，大有可为。
同年12月28日，嘉兴蓝箭航天中心在嘉兴港区开建。孙家栋、刘永坦、永纪原3位院士共发贺信。
于艰难中诞生，在烈焰中涅槃——先行者走过的路，朱雀定能走通。
“是时代的眷顾！用5年走完前人一辈子走的路。”在张小平等人的引领下，任守彬从初出茅庐的小伙，成长为美女山试车台的责任担当。
转换赛道的焦亚敏，为高效的运行折服：从发动机制造、火箭组装、到靶场运营，原本三四万人干的活，我们不到一千人就扛下来了。
杜方平的脚步越跑越快，心灵却年轻了N岁。他撸起袖子，和他年轻的伙伴们，一次次把“朱雀”推向苍穹。
淬火9年，时间成了最深的护城河。蓝箭成为了中国第一家且唯一的一家依靠独立研制的动力系统取得火箭飞行成功的商业航天企业。
然而，涅槃者，不止朱雀；奔跑者，不止蓝箭。
中国商业航天的探路者、同行者日增。2022年，中国已注册并有效经营的商业航天企业数量达到433家。长光卫星、银河航天、蓝箭航天、时空道宇，估值均已过百亿元。
长歌
啊啊哈嗬啊啊哈嗬，
我要飞入蓝天，
亲吻我的额济纳河，
我无法割舍的根哟，
我的子子孙孙，
把你的美丽永生传唱。
2022年元旦，彭武龙没有休息。同样没有休息的，是他“90后”“00后”的工程师小伙伴们。大家急着为“朱雀”们筑新巢，每年孕育300颗“心脏”。
从0到1，从1到40，从40到300……这是几何级的递增，将迎来一个庞大的“朱雀”集群。
年轻的工程师们兴奋地高喊：要像造火箭一样造一家工厂。
平地搭建测试台不合适，试试掘地三尺；工厂大门太窄，开他个37米……热血澎湃的年轻人，时刻在生成古怪的念头。一阵捣鼓后，变成不可思议的现实。再抛出，再捣鼓，周而复始中，蓝箭“造心”基地二期在黄芝山工业园日长夜大。
跟造汽车相比，造火箭更不容易。但汽车百年工业化的成熟程度，远超火箭产业。魏胜根执掌湖州基地的使命，是将汽车工艺引入火箭发动机的工业化量产，助力商业火箭进入大运力、可重复、低成本的新时代。
创新一直在路上。比如人才的架构。李晓明、杨国栋、孙黎、王轶辉……一大批互联网、咨询、汽车、创投、服务业人才，先后奔赴。在目标面前，管理变得更扁平。消除年龄的隔阂、层级的代沟，留下碰撞、探索和创新。
每一天都是新的开始，每一天都有新的使命。
中国商业航天的春天正在萌发。商业火箭集体进入新时期。今年已累计发射民商火箭12发。谷神星一号6发、力箭一号5发，双曲线一号3发，朱雀二号2发，引力一号1发，排上了明年的发射日程。
星际空间是全球竞争的“新战场”，赛道竞争已然白热化。
这是大航天时代的“前夜”，低空经济发展的引擎正在轰鸣……
尾声
在中国，有机会投身商业航天的赛道，加入商业火箭研制的序列，是难得的人生际遇。
作为少数的幸运者，在能力所及的空间里，画一个属于自己的宇宙级坐标，又何等荣耀！
收回思绪，张昌武心怀感恩。
“朱雀”每一次腾飞，成功与否，皆是序章。
愿这东方神鸟，一次次引吭长歌，直入九霄。
为中国，为世界，为宇宙苍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