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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8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湖州日报

沧浪之水

日期:1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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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 江南布衣

  上世纪六十年代人们的住所普遍狭窄简陋,只有宾馆里才能沐浴,大多数人想洗澡只能去公共浴室。周六晚上,老爸带我来到市中心的“湘江浴室”,已人满为患没有空位了,只得拿着换洗衣物在一旁耐心等候。好不容易有人腾出座子,迅速占领,脱衣卸裤,塞满侧柜,赤身露体,直奔大池。偌大的浴池此刻已变得浑浊不堪,池中人如过江之鲫,池沿四边码满了无数个睡意朦胧的脑袋,人人神情迷茫,个个浊气熏人。熟悉的,相互之间打着招呼,开着玩笑;陌生的,闭目养神,睁眼搓泥。在滑腻的人堆里东窜西钻,玩得最开心的辰光,一只大手将我从池中凌空拎起,按在臭烘烘的池沿石板上,一双糙手前后左右、上下里外,一通暴搓狠揉,弄得我的细皮白肉顿呈殷红赤紫,痛苦不堪,告饶连连。老爸又将我赶到外面的淋浴龙头下,用热水冲刷干净,眯着眼欣赏一番自己的杰作,大手朝小屁股上一拍,说声;“去吧,到外面等我!”顿时有一种重获新生的快意。用茶房递上的热毛巾擦干身子,朝躺椅上一靠,那是最惬意的时刻,老垢新污尽去,通泰清爽顿来。偷啜一口给老爸准备的粗茶,拎过那条颜色有点可疑的灰暗、但绝对柔软的公用浴巾,盖住瘦小的身躯,眼睑半闭,似睡非睡,筋酥骨软,舒坦无比。

  八十年代中期由企业调入机关后,我工资待遇比原先低,但开心的,是大院里有每逢周六开放的内部浴室。虽规章制度很严,但抱着“难得的福利谁也不肯轻易放弃”,上班时间有人伺机溜出去沐浴。分管这条线的副领导知悉后,大概因是行伍出身,连训带骂,毫不留情。

  查阅古籍,知道了汉朝有公务员放假沐浴的明文规定:“吏五日一休沐”,与当下推行的周五工作制居然不谋而合。唐代管得严点,官员须上满十日班,才得以一天沐浴休整。诗人孟浩然到中央政府任职后,因享受这样的优厚待遇而感慨万分,写诗赞道:“共乘休沐假,同醉菊花杯。”大概老孟的兴趣主要放在诗赋词曲上了,故不知老祖宗对洗沐其实早有规制。《物原》中就提到黄帝曾孙高辛氏“始造为滏(烧水大锅),此沐浴之始。”《礼记》中对官员的个人卫生也有明确规定:“五日则燔汤(烧热水)请浴,三日具沐。其间面垢,燔潘清靦(烧淘米水洗脸);足垢,燔汤清洗。”

  儿时爷爷教我背诵《诗经》,至今只记得这么二句:“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七十年代初下放林场,曾与王先生比邻而居,王先生原是县政府的青年才俊,因遭受委屈而心灰意懒,性情大变。他每天劳作归来,打一盆热水进屋,清水始于头,浊水止于足,擦遍全身的沟沟坎坎,这盆沧浪之水已浑如泥汤了。然而,他懒得出去倒掉,顺手把用过晚餐的碗筷浸于水中,躺在床上看书读报,第二天早上一并处理。林场的宿舍条件简陋,间隔用的竹片泥灰大半脱落,缝隙丛生,王先生的邋遢行径尽入他人眼底,为此我强烈抗议:“你这个人太不讲卫生了,令人恶心作呕,连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王先生坦然自若地答道:“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足;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碗。” ——这种学魏晋名士之作派,让人哭笑不得。

  年轻时喜欢爬格子,有机会参加省市组织的创作培训。某次培训,主办者想方设法邀请了一位当红的“大师”来授课。这位大师不喜欢站在台上演讲,爱边说边在课桌间来回踱步,旁征博引,口若悬河,谈笑风生,让人获益匪浅。问题是此人来自贫瘠的大西北,可能是习惯使然,或许是效名士做派“性情疏懒,筋驽肉缓,头面常一月十五日不洗”(嵇康《与山巨源绝交书》),总之,他油腻的披肩长发和肥硕的身躯有股说不清的浓郁体味,随着来回不停的走动在教室里弥漫飘散。很快,前后左右几位女士忍受不了这浓烈的气味,纷纷起身上洗手间避难,久久不归。出于礼貌,我没有当场出逃,只是拼命多喝茶狠抽烟屏蔽怪味。后来,散会时东道主盛情邀请大家共进晚餐,不少人和我一样都婉言谢绝了。并非洁身自好拒绝请吃,说实话,连续几天粗茶淡饭,嘴巴早就淡出鸟来了。实在是唯恐不幸被安排与“大师”比邻而座,那么再好的珍肴佳酿也会胃口全无,再精辟的“写作秘诀”也难以入耳,权衡再三,还是忍痛放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