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马利云
制一本四页书很快捷。找一找A4纸,将其上下对半折,然后左右对半折,再一次左右对半折,并用力按压出痕迹;把整张纸打开,剪开中线部分,然后把它像一本书一样对折并立起来;最后把中间的缝隙缩起来,一本四页书小书就制作成功啦!四页书,可卷曲可折叠,轻巧易藏,可随意塞进书包耳袋;可反复利用,一面写完,反面还可以写;可以废物利用,平时订阅的刊物,其包装均为牛皮纸大信封袋,把包装袋封皮剪裁成方形制做四页书,色泽稳重,质感还很好咧。
提起笔来
四页书的开本很小,约莫是一位成年男人掌心的模样。在四页书上书写的内容,是细微、敏感、易逝的瞬间。这种书写,没有预设、缺乏逻辑,如同夕阳下沉之际的晚霞,呈现瞬间的璀璨,它是华美的、是无序,也是纯粹的、去功利化的。
一位提起笔的人,捕捉到自己的思绪,这些无声的文字并不固定在脑海里,它是迸发的,在某一时刻它形成一种独特的声音,穿过喧嚣、穿过俗务,轻灵灵地来到我面前。这种声音,是我自己的声音,它清晰、独立、果断,它与线条、旋律异质,我得赶紧地,把这些属于自己的字符,以极快的速度驱赶到纸上。
也许为倾吐,有些时候人的思绪纷呈,不吐不快、按捺不住。这种感觉如同一位喜欢写手账、写日记的人一样,随时随地地书写,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在提笔那一刻,世界很安静。
也许是需要重新认识自己,在车厢里,在监考时,在寂寞时,记下自己对前世今生的认识,记下一个或许有失偏颇的想法,或者记下一个属于自己的观点。
也许是自己一些好念想,为设计花园的某一个未开辟的角落,为某一节公开课设计一个绝佳的教学情境,为周末聚餐准备个菜谱,为这些新奇的个人创意沉浸大半天。
也许是琢磨一个美美的句子,一个好的句子,让它在一篇文章中站起来。写作的大门,是不会开放给浅尝辄止的人;写作的灵感,也不会给予缺乏感受力的人;写作,是为有创造力的人准备的,而创造力,同时意味天赋、努力和锤炼。“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恐非虚指。
也许是帮助学生的论文提炼可行的逻辑框架,本科生研究生,凡有发表论文的需求,利用课间间隙,我可以随时拿出一本四页书,与学生进行简要商谈。四页书上列出粗线条的思路框架,给学生一点点有益的指导。
……
也许只是为了享受这种笔尖在纸上摩擦的感觉,满足自己的贪玩心,玩这个寂寞的纸上游戏罢了。
感觉的依赖
一个普通写手,或一个初学写作的人,其理所当然的不需要成本的最可靠依赖,就是自己的感官,是自己的视觉、听觉、触觉、嗅觉、味觉……我以为没有敏锐的感官和使用它们的意愿,写作者寸步难行。运用好自己的感官,这是初学写作的人唯一的武器。
写作者应该综合性运用自身感官,而非仅仅依赖视觉,尽管视觉的确占比很重。医生观察就诊者的脸色、眼睛、舌苔,是寻找有无疾病的征象;教师观察学生的行为、习惯、姿态、言语,是寻找教育的契机;而写作者,观察的对象,更为广阔,天地自然,世间万象,尤其是人,写作者爱把人作为审美对象,当然也包括审视自己,凝视点在形象而力图把握完整的性格。
学会了多种角度的观察,世界就变得丰富多了。一个写作者,该是善于捕捉感官的猎手。写作者利用频度最高的是双眼,是自己的视觉。写作者可以向画家学习细腻地感受光和色,向音乐家学习细腻地感受音色和声调。听觉也悦人,早晨或傍晚,都是可以听见的,听见清晨露珠滴落的声音吗,听见落花的声音吗,感受到“留得残荷听雨声”的滋味吗?嗅觉同样不可或缺,“好竹连山竹笋香”,这是苏东坡用嗅觉来表现竹笋,“归来笑拈梅花嗅,春在枝头已十分”,春天,原本也可以是一种气味;有些作家,非常善于书写“嗅觉”。至于味觉,能区别“甘”和“甜”的不同滋味吗?在中国,这两个词是不同的滋味,是两个等级,“甘”应该比“甜”高一个档次。汪曾祺,是小说家、散文家,凡是他写的东西,都可以吃,味觉成就了他,他也成就了味觉。据说触觉是低级感官,似乎不能入诗,但“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天阶夜色凉如水”,都是触觉;触觉是我们感知的一部分,是我们认识环境的一种能力,自然就是写作的素材来源。有一次我上写作课,拿来一个榴莲,让学生在课堂上触摸与感知。
就是这样,写作者依赖从最初的感觉,保持一种敏感度,写出属于自己的语言。仔仔细细地观察、感知和练习,保持无穷的耐心。而语言是文章最重要的血肉、毛发和肌肤,具体化,是唯一的秘诀。对于任何一个写作者,写作语言是最需要锤炼的。
捕捉与提取
某日,与朋友聚会。聊起时间的易逝、事务的纷呈,不知不觉间,中年人颇有了岁月蹉跎之慨。朋友也有同感,说“根本没有完整时间,我一般可利用的只有早晨,我早睡早起啊。许多碎片化的感受,我一般记在手机里。”随手掏出手机,给我看他的手机笔记本,大拇指向上滑动,一页一页往上翻,朋友记录了不下两百页,有些居然载有配图。这位杭大中文系的老书生,几十年笔耕不辍,虽然事务繁忙,而对文字的赤诚,永不褪色。这几年,老兄除了专情于文学领域,还跨专业进入文化艺术领域,陆陆续续在有影响力的艺术鉴赏刊物上登载了几十篇文章。
这让想起黄庭坚《与苏迈书》。黄庭坚以过来人的身份,勉励苏迈(苏轼之子)向身边人学习,利用碎片化时间读书,“然人生竟何时得自在,饱闲散耶”“读书光阴,亦取诸鞍乘之间耳”。“取诸鞍乘之间”,真是令人醍醐灌顶,读书如此,写作也是如此。时间易流逝,记忆会模糊,遗忘是一张无情的筛子,泥沙俱下的同时,也把许多可能颇有意义的有价值的材料也一同筛去了。古往今来,一切作者都不愿意把自己费尽心血从生活里或书海里集萃的宝贵素材从记忆的宝库里抹去,所有的作者都要想方设法把这些有用的素材从遗忘中,从这张时间的大网里打捞回来。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把不该遗忘的有价值的材料抢救出来的最好办法是笔录,于是素材本、读书卡片、写作札记或者备忘录等应运而生,甚至于树叶、树皮、锦囊、刻字、岩画等等都藉以描绘自己的生活,书写心中的想象和愿望。众所周知,蒲松龄“搜奇说异”成就《聊斋志异》。蒲松龄有意识地搜集民间故事,持久积累,又涉猎极广,无书不读,同时“偶闻一事,归而粉饰之”,可以看到及时记录是其最根本的成书之道。白居易特别注意捕捉灵感,他随时随地把灵感装进陶罐里。白居易的书房中,放有很多陶罐,每个陶罐上面都分门别类地贴有标签。创作灵感瞬间光顾了,他便立即写下来,然后根据诗歌的内容,按分类投进身边的陶罐中,待空闲的时候从陶罐中拿出草稿来,细细斟酌,加以修改而成诗。白居易一生创作诗歌近3000首,他的即时捕捉促成其诗歌的高产。毛姆从十八岁起就有了随手记札记的习惯,他记下的札记有厚厚的十五大册,至75岁高龄还出版了一部题为《一个作家的札记簿》这样有趣的书。毛姆的札记,所记的全是自己偶然见到或听到的一些事情,以及零碎的感想和意见,都是在当时认为对于自己写作上有用而随手记下来的。这些材料,有的被编织进入他的作品里,有的从一句话或一个故事展开发展成一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