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秀米
周末,我正寻思着找哪个辰光回去看看母亲,女儿小宝给我微信了一堆皇家建筑风格的图片,有水有山有桥有楼,飞檐斗角,方台朱户,雕龙饰金。
“是去南京了吗?”
“妈,颐和园你怎么会认不出来?我在这里跟你吵过架的。”
“哦?那结果是你赢了吗?”小宝从小到大,不管跟谁吵架,脑子里盘算的就是“赢”。她连回了一串表示尴尬的表情图。
“妈,那你还记得颐和园里有什么吗?”
“还真记不清了。”
“那年暑假,去颐和园,恰逢天太热了,我要去但又不愿意走路,就跟你杠着。我让你一个人游览,我留在门口休息,你不同意,你不放心我,你说那我们就不去了。我不同意,我很生气,气你小看我一个初中生的独处能力;你说那我们进去看看,说不定树荫蔽日并不热,我依然不同意,而且很生气,怪你总要我干我不想干的事情;我赌气,非得让你一个人入内游览,你只好一个人去了。但我刚在门口台阶落座一小会儿,你就出来告诉我说里头啥也没有。”
“皇家园林么不就是房子和树木么。”
“妈,哪止这些,可大啦,除了山水树木楼阁,还有你的担心,最关键还有我青春期无法抑制的鼓囊囊的浊气和胜之不武的赢。哈哈哈……”这条信息末的“哈”字,我数了一下57个。好像不达这个数字,她自嘲式的觉醒就够不到对成长的理解和尊重。
“妈,你真像你的妈妈,一点都没对我发脾气。”
“妈,我想带你重游……”
长长的“哈”字像长了翅膀飞出窗外,与阳光一起盖住了突然降温的冷,又与我拨出的电话一起传到了我的母亲耳朵里。“妈,你那个总想赢的外孙女说要带我重游京城。”母亲已年迈,依然那句老生常谈,“孩子长大了自然会懂事的。”在我妈的眼里,时间是成长的自动矫正器,父母自己的言行就是矫正的参照刻度。
那些年我对小宝的不稳定性情的担忧无一不转存到母亲宽大的胸襟里,而母亲宽慰我最常用的例子就是我自己的转变。母亲说我小时候的小心眼无人能及,但凡买回来新的吃用物品都得是给我的,万一不是就撒泼打滚。但长大后,却对啥东西都可有可无,从不贪恋。记忆里母亲的脾气好得有点不合常理。她总能想法子让我拥有我想拥有的东西。我知道我无赖般的少年时光从来没让母亲赢过任何争执,但母亲身上有股不动声色的力量地托举着我长大成人。这种力量大概也就是有容人之心,情绪稳定。
我对母亲也有过许多鼓囊囊的浊气。很久以前有,不久以前也有。比如她穷操心,操家中每个人的心,凡事喜欢一遍又一遍地唠叨;比如购物时跟儿女抢着付钱;再比如儿女回家一万趟,也会被隆重地以客相待,等等诸事,均不合我意,我常面抨母亲的“老而弥迂”,直至母亲哑口无言。只是后来我对母亲表达歉意不用“哈”字,以前靠猛吃母亲做的好吃或不好吃的食物,吃得越猛越能抵消我的羞愧;如今只需一句“母上大人,请您移尊驾,儿臣带您微服私访”,母亲便会乐滋滋地背上小包,坐进我的副驾,与我道往事,谈今人,一路停或不停,母亲都不介意。
今年母亲大病一场后,身体大不如前。从此,但凡我与母亲意见相左,都顺着母亲。母亲总笑着说黄梅水倒发了,怎么自己老是赢了。只是我再怎么提议带她出游,她总是说家里好,在家里安耽——她怕给我们添麻烦。前些日子,母亲似乎有点眼馋家里每个人不同的户外逍遥,她愿意去周边近处一试。她努力扶着栏杆往车旁挪,可还没等我搀到她的手,她两腿乏力,跌坐在台阶上。
“还是呆在家里好。”母亲似乎甘败于岁月的残噬,不再对任何活动流露欣羡之意。
某日清晨,我惊奇地见母亲跟着平板里的视频健身教练在做着类似太极的老年健身操,动作明显不太到位,然一招一式却很从容。母亲弯着双膝,蹲着不够意思的马步,双手搬着大西瓜似地推来拉去,“小宝给买了这个平板,说要定期检查我的锻炼情况。”母亲慢笑的样子,是那种寻常百姓家对餐桌上突现的山珍海味惊喜却尚不能适应的淡淡欢喜。
……
“哦嬷昵(韩语妈妈),我请了年休假,周末带你重游,你带上你的母上大人。”女儿发话了,一贯的微信文字加表情图的信息发送模式,除了偶尔抱怨不期而遇的沮丧和哀愁,大多时候欢乐而调皮。
不知是不是这番安排有点过于雷厉风行,竟带给我一阵恍惚,恍惚间我的女儿带着我,我带着我的母亲,奔跑在人生的赛道上,与时间赛,与疾病赛,与牵绊生命的秘密同行,一睁眼落在皇城根下,游昆明湖,登万寿山,俯瞰十七孔桥,孔孔洞见祖孙三代各自的“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