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费爱能
到长岛文艺之家观书画展,相约朋友是两点半,我想长远勿来,顺带公园转转,特意提前一个钟点到,哪里晓得,文艺之家弯在深幽角落,导航一误再误,误入尽头,只好硬起头皮倒车,幸好此地清静,人少车更少,慢慢倒,缓缓走,不碍能时时瞄瞄窗外,刚才右边过了桥的,现在望左,有宽阔小梅港侧陪,长岛尽双流,亦是风情别具。
由此想到,湖州人比菱湖人聪明,且胆大,赋水墩如是美名,远接美利坚纽约富人区,想像中,波峰涛谷,白浪滔天,一齐作它伴手,意境何其辽远。一样是内河,一样是水墩,我菱湖下昂,岸柳浅围,桑园深藏,潭家墩、李家墩、水蒲墩、浮霞墩,传了上千年的九墩十八湾,一字之别,无论大小,原本都可以是什么岛的。
话说我的少年暑期,菱湖放假,呆下昂屋里,基本上,天天摸河蚌,乡窝叫摸蚬子,人晒成酱脍蛋,没办法,家里养着一群鸭,已经十只朝上,母亲贪心勿足,外埠开始流行北京鸭,没等上市,不知哪里,扣得六个小北京,毛雪白,嘴脚腓红,有趣是有趣,长大也是神速,体大蛋大,看相,实惠,都好,唯有浑圆它们巨大的肫部,伤透了一家人脑筋,都晓得,喫食中,蚬子是鸭们最爱,全家也只有我水性好,会下河去摸,实际不是摸,是用脚去踩,水里浸半天,一脚盆满了,一般可供养三五日,我菱湖读书,改善伙食,全靠咸鸭蛋,又馋,特别喜欢喫。摸蚬子,打篮球,一双天敌,每需要二选一时,母亲不阴不阳讲,好的,白相重要,打球去,快点去,不过,秋场里开学,咸菜,照带,咸蛋,休想。
几个夏天下来,家门口河港,望晖桥起,清远桥止,我是侦察兵,水底蚬子,有,无,多,少,毕灵四清,要跟早年一样,花半日功夫,摸个满脚盆,是越来越难了。这天,听月桥下,石缝缝掏小蚬子,掏到烦心,有许墓船划过,船上热心阿娘提议,松雪楼试试,我摇头,那里纯是硬泥么,阿娘划一桨水当头泼我,道,呆大,哪个叫你小潭潭里弄啦,越楼过东,大港里去,水清,泥肥,纯是大蚬子乎,我撸面孔讲,你大头天话呢。次日中饭,灶头烧了一锅黄米粥,活碌碌的,母亲讲,多盛两碗乎,我一点心思没有,草草划了一碗,第二碗,划过两口,就放了筷,要紧掮脚盆。
许墓阿娘话,还真靠得牢,松雪楼外,阔大水面,一路河泥滩,几无杂物,很容易踩到蚬子,稍许触一点蚌尖,脚底板立即通电,一息息一只,一息息又有了,河滩坡缓,货色多,且乖,几乎都集中于不深不浅,水齐腰的地方,发现了,探手下去,呛不着水,便能够着,稍稍一汰,污泥落净,顺手丢盆里,接着再弯腰。
正兴奋呢,传来岸上唤声,眼睛瞎掉乎,这么大一株杨树勿见呀,出声是扁头阿庆,东河头村的,喜欢跟小人缠,做人缺威势,认得的,一律没大小,阿庆后面没有“伯伯”,前面倒是多出个“扁头”来。他手里捏桑剪,不知道做啥生活,就立十多米外杨树下,讲,你眼睛发直作啥,快点游过来,我讲,勿游,这里好多呢,阿庆吼,叫你们街廊人是人,也是罪过,一懂勿懂么,叫你过来就过来,我阿庆伯伯啥时骗过人,见他凶相,我勿情勿愿推盆游去,树面前停下来,盆氽树下,站定,脚一踏,手一捞,心一惊,有了,摸到鳜鱼窠了。
下昂、东河头,最接近处,仅百米间距,两下也是乡窝街廊,经纬分明,互相揭短嘲讽是常态,农活是街廊人痛处,随便哪样劳动,凡街廊人上手,乡窝朋友便批点,做出这种生活,烂眼噢。空里水里一样,树菩头底下荫凉,阿庆自有知识,这种地方,最适合蚬子乘风凉,开大会,我水下摸得起劲,阿庆岸上笑得欢畅,哪哈话,哪哈话,我抬起头,还给他一张好面孔,他说,叫声好听的,我叫,阿庆伯伯,他吼,蚊子呀,我撕声裂肺,阿庆伯伯,声音走远了,继续笑。
我家大脚盆,小学同学阿土做的,他学箍桶满师,赶过来告诉母亲,母亲便开口,那么脚盆你会做啦,阿土说,脚盆不会,不算满师,于是乎,母亲布置任务,还别出心裁,尺寸方面,交代阿土,比别人家放一点点,这一放,害死人,每次出工,感觉是无底洞,要装满脚盆,难于上青天,像这天,这么好河滩,过了大杨树,又摸了多久,没个数,幸亏后来又冒出来阿庆,他挥着桑剪发急,几时乎啦,想水里过夜啦,让他这一叫,我才记得抬头,啊呀,太阳已经落山,还有亮光,尽是晚霞在散发,赶忙调转身子,往松雪楼方向赶,随一阵脚步声,阿庆冲到了河滩边,他讲,你这是哪里去呀,我讲,家里去呀,他讲,你在旋鸡头眩(乱转)呀,这么去,天亮到呀,我呆了,望他,讲不来话,他讲,你个小人,昏头了,桑树墩是圆的呀,兜得转的呀,往回走,远双倍不止哩,放胆往前去,有我陪你。
我是真昏头了,又胆小,又激动,往前,过两株杨树,再两株杨树,越一个塘圈,再一片桑地,转了个大弯,突然跳出来松雪楼,不错,赵子昂管道升贤伉俪,落葬是在洛舍,取字“松雪道人”,靠河社戏台,却一直是在下昂,直到五几年,一块“松雪楼”匾,高挂正中,几百年风雨,奈何不了,此时此刻,两棵樟树,张开无比巨大臂膀,迎接我,满载蚬子而归的桑树墩“游”子。
父母双亲,早已门前硚口迎候,他们不要我插手,两个人,满脚盆,双手抬了,吭哟吭哟回家,父亲一路讲,明朝起,无论如何,脚盆换只小点,总归还是小人呀,母亲放下脚盆,摸块香皂,返身落硚口,替我洗身子,十三岁,初一起,母亲没有碰过我,这年十五岁,头颈始,背脊,胳膊,肚皮,再往下,我扭捏,母亲一把拎我起,短裤带是牛筋带,被一把扯了下来,全部擦过,讲,有啥难为情,天黑,没有四眼见乎,桑树墩兜一圈,要花几乎力气乎,今朝呀,我晓得,我个伲子呀,你是真长大了。
想这么长长一件事时,早已经看过书画,离开长岛,孤行在了湖山大道,时间已过八点正,二十几分钟,路几乎平,车几乎少,天几乎静,长岛半日,湖州骤凉,车箱却是暖意缠绵。人呵,一旦上了年纪,有几兀喜欢怀旧呀,迷恋流逝时光,珍惜当下琐碎,有机会,长岛还是得再去兜兜呀,桑树墩,不,桑树岛也是,水蒲岛浮霞岛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