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夫 寒者
长兴林城包家村,村口有座包福桥,单孔石拱,湖石拱券,始建于明成化年间,重建于清乾隆时期,龙门石浮雕鲤跃龙门图案。果然,村里诞生了一位大画家叶小舫,20世纪中期先后在上海新华艺专和杭州国立艺专求学,又因时事变迁而沦落乡里躬耕田园,农闲时兼营髹漆匠作并以漆笔在家具上作画。叶小舫曾绘水墨鲤鱼图,跃过龙门的鲤鱼,继而潜没水草间,冷眼旁观过江之鲫,取石涛笔意,隐喻着人生的境遇。
从“赤壁游”到《夜游赤壁》
湖北黄州古城汉川门,北面一山陡峭如壁,因山石颜色赤红而名“赤壁”。公元1079年“壬戌之秋,七月既望”,官员、文学家及美食家的苏东坡,与弟子黄庭坚、好友佛印,“游于赤壁之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儒道释合一的苏轼一游、二游,精骛八极心游万仞,感怀系之而写下了“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的前后《赤壁赋》。
920余年后,一位浙北太湖西复西的画之大者叶小舫,以萧散之气、高迈之境、洒脱之笔,写下了一幅《夜游赤壁》图。
癸卯秋晨,再翻《叶小舫画册》,时有新味。先生远追董巨,师石涛、缶老、宾虹意;大写芦雁,纵驰画史、横展现当,堪冠独绝迹。页页掇检,或浑茫,或清透,或风骨,或意趣,笔力苍劲老辣,灌沁一种劲健雅俊格调。
赏画册最后一幅《夜游赤壁》图。整个画面,初看逸笔草草,实则“艺高胆大”,将山水、人物、花鸟融入一体之创作实践,殊为少见。细观左上方月亮奇大,腾空的芦雁戾叫江天。月下赤壁,粗笔浓墨,影影绰绰。左下人物,有撑船之艄公,有苏东坡与友正兴致攀谈——迄今所见“夜游赤壁”,皆是江面舟中,而叶小舫构图,绕开了此种俗常,真匠心独运。几位人物,或正面,或背面,或侧面,散落、前后、集聚。人物线条所写,灵动流畅,金石质地、肌理,染以淡墨或古艳设色,于江岸边伫立,衣袂拂摆高风古貌。那身后担酒食童仆,侧视江面,心亦有思。一众于月华、山影、涛声与雁鸣里,感受自然天地雄伟壮阔,体悟时间水流之澎湃、之悲欣。吾等第三只静观之眼,也从图画里,读出了艺术之美致、戚戚之身心。 合上画册,涛声余响,那一叶小舫正自天地深处驶来……
文人画,就是简单的所谓“诗书画印”?非也。重要而关键的是,创作主体是否秉持了人文精神,“人品、学问、才情和思想”(陈师曾语)。画家的文人意识,要有“隶气”、逸气,实则即是萧散之气。苏轼在《跋宋汉杰画三则》之一中说:“观士人画,如阅天下马,取其意气所到。乃若画工,往往只取鞭策皮毛槽枥刍秣,无一点俊发,看数尺许便倦。汉杰真士人画也。”东晋哲学家支道林爱马,人问其故,他说:“贫道重其神骏。”苏轼的意思也正是如此,他认为“士人画”中必须有“士夫气”,就是不为法度拘束的萧散历落精神。“士人画”不是指“士人”所画,而是指萧散历落的精神。而萧散历落的精神,正贯穿于叶小舫艺术探求的始终。他讲求笔墨情趣,脱略形似,强调神韵,并重视书法、文学等修养及画中意境之表达。数十载练就秃颖如铁,力透纸背的飒飒笔风,山水师化天地,法度森然,浑厚华滋,气象万千,皇皇君子之风;花卉妍丽清雅,傅彩古艳,唐风宋韵;芦雁率性写心,放达迅疾,返璞归真,笔法恣狂不羁,造型出神入化,如写草书,这是前人的未尽之意,也是芦雁画法形态的一次转换;人物天真烂漫,古厚简约,魏晋风度,笔下丹青激荡着天地之气,生命之气。我们说,中国传统文人画须有品德、学养、天资的契合,三者不可或缺,品德是画格之精神。叶小舫具有清心、却誉、不羁、脱俗的高尚德行,笔中因此现出清澈、纯真、坦荡、超凡的气质,它得益于他的天赐禀性,少时熏陶,师承言传,境遇磨砺。清代沈宗骞所言:“鄙吝满怀,安得超然之致?矜情未释,何来冲穆之神?”叶小舫作品是率真人性的自然流露,不可臆造。
画会自己说话。本质上说,绘画作为一种更直接的视觉语言,作用于眼之观赏,抵于心底,有时无需画面上什么文字、诗词来旁白、“饶舌”。题诗的好处,是能以画面做凭藉、依托,将观赏者“牵引”到绘画者所企望的道境意趣中去,但也因此导致了一般观赏者更看重“画了什么”“旁白与诗句表达了什么”,而忽略、“盲视”了这幅画是“如何画出来的”,它在用笔、用墨、用色上有否“历史纵向比有发展、时代横向比有特色”。事实上,“六法”(气韵生动、骨法用笔、应物象形、随类赋彩、经营位置、传移模写)中的每一法,其每一种运用或效应之显露,对于有艺术修养者来说,都是可以独立审美、品咂细味的。
从苏轼到叶小舫,星汉迢迢,在“赤壁游”与《夜游赤壁》间,我看见一种高华的萧散、逸气在天地中如龙神游,在华夏广阔的文明厚土上,忽隐忽现,生生不息。
“师古”与拟、仿
前段时间在网络中与群友谈及文学艺术中的“模仿”:一部《百年孤独》、“拉美魔幻现实主义”,不知影响了多少当代小说家;即便国内,新疆刘亮程的《一个人的村庄》出来后,也直接、间接影响了无数写作者对乡村的重新回望、文本创作之叙述方式乃至取标题的“一个人的××”。
视觉艺术的国画,题款上直接所写的“拟”“仿”,常遭至自认高明的文学写手们哂笑,“聪明”的他们从不会在作品题记或最后注名拟或仿谁谁——这差异一方面因塑造形象所运用的物质材料与表现手法不同,而文学是一种审美意识形态,以语言为媒介来塑造形象。另一方面在于国画有其特殊性:以貌似的拟仿来承续传统——“术”是技法、门派的“其来有自”与延伸衍化的路径。事实上,国画创作者的拟、仿,多是“旧瓶装新酒”,“借船出海”,显现的是自己的“心印”(方闻语)。
公元前5世纪古希腊哲学家德谟克利特也提出文艺起源于模仿。人类经过了童年、少年、成年,到19世纪中叶以后,随着意志哲学、生命哲学、存在主义为代表的现代人本主义兴起,哲学、文艺的研究与观照对象,也由物转向人、转向人的生命活动和生存活动。但“仿”依然存在,从生物科技、生命医学的仿生研究,到文艺中的借鉴、影响。有句“话粗理不粗”之言:“天下文章一大抄,看你会抄不会抄。”艺术创作也可类比,而生吞活剥,与消化吸收为“我有”,自是云泥之别。
中国画,顺序是师古、师造化、得心源。在中国历史文化语境特别是书画传统里,拟、仿、临、摹等,既是一种学习书画技术的基本功训练,也是一种“师古”、承续传统、延续文脉艺脉的文化态度与有效手段。它是中国文化能几千年守护并从中发展的“法宝”。在20世纪末,叶小舫以一己之力重新贯通赵孟頫、董其昌、黄宾虹这条失传已久的传统文化脉。
元代赵孟頫作为承前启后的大家,既倡导作画贵有古意,又强调作画需状物功底,摒弃墨戏陋习,并将书法引入画艺,吸收南北绘画之长,复兴中原传统绘画,在山水、花鸟、人物、马兽诸画科皆有成就,独领“元四家”风骚。明代董其昌传承赵吴兴之文脉,强调以古人为师摄取众家之法,虽处处讲求摹古却能脱出古人窠臼,体味融合转化为自家法度。清代以王时敏为首的“四王”山水更视宋元笔法为尊,影响后世数百余年画风。在“五四”百年后、提升“文化自信”的今天,追溯传统,正本清源,承古出新尤显急迫与重要。
20世纪前后列强凭借坚船利炮轰开西风东渐之门,包括绘画在内的传统文化受到致命冲击,近代黄宾虹在变法维新的时代大潮中脱颖而出。他由溯追唐宋驰纵百家师古人再到饱游天下师造化,广涉猎国学诸多领域,取精用宏融会贯通成新学,晚年总结出“五笔七墨”之说,遗貌取神讲求笔墨之内美,在同期巨匠中其作品最具学术性与开创性。
叶小舫以禀赋天然深刻领悟太极精神,体悟和领会中国文化精髓之“易”理大道,出现了诸多虽题材布局迥异的“变体画”,其万变却不离中国文化精神之“宗”。叶画之所以能走出湖州为国内各地爱好者收藏“宝爱”,原因就在于虽然明示为“拟”“仿”之作,“旧瓶”中裝的是自己的心意、“新酒”;多令人叫绝叹为观止,正是“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之“易”理显现——它们在传承中创新,在创新中发展。
吾心光明魂兮归
叶小舫本名叶振藩,1948年由同乡师长潘韵担保入杭州西湖国立艺专学习,而与同期学生有所不同的是当属“梅开二度”,即抗战前就学于上海艺专,此而立之年又离家别妻再度求艺深造。同年,黄宾虹应聘赴杭州西湖国立艺专,在校教员诸乐三与宾老关系密切,时常向其请益探讨笔墨画学,他作为花鸟画家对临宾虹笔意几可乱真,宾老将其引为知音。
说起来在抗战后期,诸乐三携家眷避难故里孝丰,曾先后在浙西第二临时中学和浙西第二临时师范任校医,兼授国文与美术。期间,叶振藩曾获诸先生指授吴派写意花卉的设色奥秘,因彼此有过这层交谊,故诸师便力主引荐叶生去拜见黄宾虹,当时宾师不担任课时,只是寓居作画见客。衷情笔墨的叶振藩,读画默记,过目不忘,基础扎实,笔墨有力,受到宾师赏识,就此入得堂奥并赐艺名小舫,不过他一直珍藏内心而未敢使用。
新中国成立后,以学术性见长的传统国画被适应新时代需求的彩墨画取代。江苏画坛的傅抱石、钱松喦等奔赴南北写生而创立的新金陵画派遂成主流,而浙江画坛的潘天寿则强调中西画之间要拉开距离。1950年叶振藩因父丧归家,虽获保留学籍一年,但终因家道中落而提早参加工作,且于1959年因莫名之故而遭遣返回乡务农。他从象牙塔跌落至田舍郎,转眼就是20年光阴。人在社会中不可能孤立地存在,1979年叶振藩启用艺名作画,即小舫或叶舟,开始重拾画笔之时,就是从拟新金陵画派大家钱松喦笔意起步的,最初只是馈赠友人,后来由画坊代售,尽管润例不算高也可缓解宣纸续购的难题。
西画讲究创作,国画看重师古。叶小舫平日里参加当地画社或学校组织活动时,出游归来也常作一些记忆画,此为目识心记的古法,而非现场对临的写生法,传世作品如《李家巷蚕种场》《周吴水库》《含山运河》《清明山化肥厂》《莫干山剑池》等,以古法画新景,既设色明丽又可游可居。此类创作虽符合时代需求,同时也缺乏对笔墨的学术性建构,因而叶小舫更为看重的恰为取宾师拟古之法作笔墨探究的实践,有道是使用也是学习,而且是更好的学习。研究叶画的着眼重点,或者说最有价值处,恰在因传统断层而导致时人认知误区的“师古之作”。
宾虹画论:“画中山川要比真山川为妙,经画家创造,为天所不能胜者。”纵观叶小舫晚年的绘画历程,大致可分为古意山水、宾师笔意、缶庐花果、石涛家法这四段进程,晚岁又增高士庶民,而独家法门当属狂草芦雁。若无学术性的“拟”“仿”之作是毫无意义的,必须具备高超的笔墨功夫,才能达到与古人唱和,与天地往来之境界。若无在沪杭两所美术艺专受训,深受海派与浙派的熏染与浸淫,特别是幸获黄宾虹的授意,是很难潜入这高深境界的。有趣的是在2013年前后,曾经有几位北方画家于《中国画论坛》上看到叶画照片,随即便跃跃欲试想意临一番,结果自然是知难而退就此搁笔。
叶小舫以禀赋天然深刻领悟太极精神,体悟和领会中国文化精髓之“易”理大道,出现大量虽题材相同题材恰布局迥异的变体画,且万变不离中国文化精神之“宗”。叶画之所以能走出湖州为国内各地爱好者“宝爱”,个中原因就在于虽然明示为“拟”“仿”之作,正是“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之“易”理体现。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2003年1月3日,84岁叶小舫在抱病动笔中辞世,犹如士兵战死在疆场,得其所哉!
叶小舫的物质生命在20年前终结,艺术生命在20年间传扬光大。叶氏画艺一直客观存在,早在1996年启功先生就以录石涛话语的的形式,为叶小舫册页题词:“天地氤氲秀结,四时朝暮垂垂。透过鸿蒙之理,堪留百代之奇。”当2006年《叶小舫画集》问世后,受到文博大家杨仁恺、单国强、单国霖、叶喆民等的关注与赞誉。2013年美术史论家王伯敏在医院病榻上为画册扉页题“画无尽也 小舫俨若米家船”之赞句,成为王老绝笔。2016年王伯敏之子王大川牵头,特约美术史论家任道斌共同主编《叶小舫画册》,中国美院原院长肖锋由衷题赞:“笔墨清秀——题我院老校友叶小舫之作”。
鉴定家一眼千年;考古家一眼万年。这是他们所独具的专业本领,并对中国传统绘画的文脉精准把握。
画家陆俨少特别强调兼善:“山水画用笔变化最多,点线上有了功夫,用在花卉上,好比有了五千兵,只用三千,自能指挥如意,绰绰有余。山水画家,最好兼工人物花卉,也可收事半功倍之效。”此兼善理论的源头即赵孟頫的湖州画派,而叶小舫由于笔墨功力超强,故山水、花草、人物、芦雁兼善,这一切又得益于其书法与章法之奇崛。他选择将芦雁作为专攻对象,也暗含与命运搏击的君子自强之气,虽身在野亦心系天下。其中芦雁与人物结合的画作最为出彩,屈子问天、东坡夜游、渔樵问答、渔舟唱晚等等,实为将自身融入画境之中的写照。
二十年弹指一挥间,“吾心光明”兮鸿雁归来。高贵的灵魂、劲健的翅膀,在旖旎明丽的江南水乡,在幽远深邃的艺术时空,高蹈翔舞,让我们无限景仰。
抬望眼,欣欣然而观赏,因之,“喜极而泣”矣!
(文中配图皆为叶小舫画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