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忍冬
记起2018年夏月,父亲送来几封信件说是给笔者收存,我便随手放在桌边并未打开细究。近日方得展函阅赏,原来是长兴文史学者谢文柏的笔墨书信,以湖笔书于尺宣,绝似古代的长卷,通读之后还钩起一段有趣的“网络时代书信缘”。
好文事者通常不喜趋时,故接触新事物总是偏晚。千禧年底笔者父亲收到年轻朋友朱辉的贺年明信片,他在贺辞之外提及:“我的电脑已经全部完备,请蔡老师来观摩一下,湖州文人还没换笔的没几个了。”不过,笔者父亲正儿八经去培训班学电脑,应该是许多年之后的事情。2006年3月5日,笔者父亲收到长兴茶研同仁谢文柏的来信:
“一平先生:大札收悉。经一阵忙碌,《顾渚山志》八章编然,尚有前言、大事记、照片及序书名题字。我向徐会长表态,将此书打造成精品。故即使完搞亦需磨光剔刮,尚须三个月的时日。祝贺您电脑到家,尽快掌握。我们沟通更方便。敬颂撰安,文柏顿首,三月五日。”
由此信可知,家父是这一年才用上电脑,起因就为受到需与谢先生商议《顾渚山志》事宜所触动,个人一旦落伍就会失却圈内联系的途径。其时,老年网友们大多喜欢通过电子邮箱来传递各种信息,诸如转发各类文章、相册、视频等等。老先生们看待事物较为认真,又特别讲究以礼相待。
2011年秋月,家父通过电子邮箱转给谢先生转去多个荷花相册分享,他看到后立即回复并附发自己在苏州拍摄的荷花相册供赏,可能因家父的电子邮箱设置有问题而被退回,故此他特意邮来手书函件说明缘由。同年的11月与12月,因电子信箱多次出现无法传递的故障,他又相继写来几封笔墨书信长卷以表谢意。
笔者始知谢文柏之名,应是《湖州文史·建筑史料专辑》(1998内印)中的一篇文章。谢先生于1980年初开展长兴地名普查工作时,在李家巷石泉村的吴氏百桌厅遗址发现一些建筑构件与砖壁,便拍下两张照片寄给同济大学的陈从周教授请教,陈先生鉴后即复回函:“磨砖制作极好,拼排之美为少见者,当属明代建筑无误。”且嘱应列入当地文物妥为保管。坊间有“长兴地名志内容详实,湖州地名志地图详尽”的赞誉。
2013年初,谢文柏给笔者父亲寄来一封长信,言及晚岁沉迷于广泛的兴趣爱好,上网、书法、旅游、摄影是其乐此不疲的四大活动,每天早上还坚持习练一小时的太极拳,感叹“我已有七十又八,已退出一切社会活动,以养生为主”,且以顾炎武“远路不须愁日暮,老年终自望河清”名句自勉,还嘱“我的信箱未变,有何想法,可发E-mail交流。”
这段网络时代书信缘,想来恰似歪打正着。如果电子邮箱通畅,老先生们就会在网上以打字的形式交流,结果因电子邮箱设置的不通畅,谢文柏方得邮来这数封颇具古风的长卷笔墨,并深获我父亲的珍视。未曾想2015年9月,谢先生竟溘然长逝,这大概是父亲特地将这些墨书信札交与我留存的念向,一切尽在不言中。
勤于笔耕,淡泊明志,堪称文人向来推崇的品格,不过就历史而言往往会造成难以弥补的缺环。比如,笔者以前提到过的湖籍戏曲大家沈蓝流,实为越剧改革的先驱,又是著名沪剧编导,并主编《上海沪剧志》,可叹其人其艺直到网友在地摊上发现他生前写的自述手稿,并转发到网络上才为艺史爱好者所知晓,而圈内人则从未想过要写点什么纪念他。
笔者查阅2007年夏月谢文柏赠我父亲的《顾渚山志》(浙江古籍出版社2007版),总算了解到谢先生的履历:1936年生,江苏太仓人。1956年毕业于沈阳炮校。副研究员。定居长兴后曾主编《长兴县地名志》《长兴县志》《中共长兴党史简编》《中共长兴党史纪事》《长兴县土地志》等十多本志书,在全国性报刊上发表论文20余篇,曾任湖州陆羽茶文化研究会学术咨询委员会副主任,谢老前辈为长兴乃至湖州的地方文史贡献了毕生精力。谢先生在书中后记中提及:“湖师院的蔡一平先生也为我看稿子、提出修改意见并推荐台北学者林正三先生的研究资料。”自此,这段“网络时代书信缘”算是厘清了所有来龙去脉。
古人的笔墨书信大多书于长卷,至明代始木刻笺谱才得风行起来。谢文柏早年致友人的墨书信札大多书于笺纸,晚年恐因目力所限或常年习练书法,故尔随缘放旷信笔归宗题书长卷信函,在时兴网络聊天的虚拟时代,无意间留下这些实体信札雅品。
笔者也是因某些文事所推动而于2006年开始上网的,后来在天涯自开“篱边叶,湖州画坛”博客,收集湖、嘉及长三角地区报刊上的文史资料。未曾想近年来天涯网站时断时续,最终于今年初彻底关闭。忽然间,以前的剪报旧册与留存的副刊版面,这些纸质文档又成为唯一可及的原始珍档。真乃虚虚实实难解难分。
近些年来,全国许多网站、论坛、博客因资金断流或时过境迁而关闭,如何保护互联网文化遗产和建设互联网文化博物馆的呼吁,亦已被网民提上议事日程。此为展赏谢文柏墨书长卷信札之余,特意兴起而作此文论的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