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顺发
翻检中国文化变迁路线图，不难发现，家族特别是文化印记浓厚的世家大族，在其中承担、扮演着传承文明薪火的重要角色。作为中华百家姓的一员，历史上，以吴兴沈氏宗姓等为代表之“郡望”，与其他百家之姓一起，共同为中华文化的发展、民族精神的锻造作出过重要贡献。挖掘姓氏文化遗产，梳理其历史轨迹，厘辨其兴衰沉浮，重新认识家族、宗族对于伦理中国、文化中国之奥义，弘扬存续于百姓里居的优秀家风和族风传统，返本开新，以此为新时代文化建设服务，无疑具有十分重要的积极意义。
湖州第一中学的退休历史教师、今年九十高龄的龚肇智先生，既非蜚声学界的文化名流，也非大学“象牙塔”里的专家学者，却深情于浙北地区“明清望族”的孜孜探求与深入研究。新近，他花费十年光阴编制的《湖州明清望族（第二卷）》书稿完成，成为他郡望研究的又一硕果。
在这本书稿里，梳理出的极为珍贵的85支湖州明清望族，其“血缘网络图”揭示了血缘网络在历史演进中的强大力量，也展现出了湖州望族在中国明清历史中之显著地位。《湖州明清望族第二卷》全面介绍了湖州地区明清时代的名门望族的发展脉络，资料丰富，层次清晰，文字流畅，地方特色突出，为人们了解和研究湖州明清时期社会发展提供了重要线索，也是一部对于研究浙北地区乃至江南的人才家族源流具有重要参考价值的好书。
笔笔钩沉，点滴积累，从2012年至今，龚肇智陆续梳理了明清两代数百个湖州望族家庭的世系。通过细致整理、条分缕析，整个明清时代湖州望族的传承概貌，渐至廓清眼前。在此之前，他已经前后耗费十年时间，编撰《明清两代湖州的望族资料集》约八十余册（自印本）。并在此基础上开始撰稿，在2021年完成了《湖州明清望族（第一卷）》，成书面世。
“第一卷”中，主要介绍了晟舍闵氏、吴兴凌氏、汇沮潘氏三大家族。由以上三大家族的婚姻关系带出了69家规模不等的望族旧家。
望族之“望”，最重要的元素之一是“科举”。明清两代浙江是全国的科举大省，湖州又是浙江的科举大府之一。科第不绝、簪缨联翩的科举家族在浙江或湖州不胜枚举。但形成“三世进士”之家却也并不多见，在明代，湖州共四家，他们是晟溪闵氏、浔溪董氏、思溪钱氏及竹溪沈氏。当时以晟溪闵氏为中心互为姻娅，吸纳当地众多的科举家族，形成有社会影响的地域性的势力网络。此为“第一卷”的重点。
“文化”，亦是构成明清望族的另一重要元素。如果说第一卷突出的是科举，那么此番面世的《湖州明清望族（第二卷）》，突出的是文化。“第二卷”中，以吴兴沈氏、前丘吴氏、月河丁氏、吕山吴氏、乌山许氏、儒林严氏、花林茅氏等七大家族为重点，又带出了另84家大小不等的名门望族。
第二卷介绍的绝大部分家族，都与明代的逸老社，清代沈、吴两家的双溪倡和及双林两联五老会等三种文会有关。
这里主要来说一下明代的怡老诗社——岘山逸老社。当代学者李圣华说：“‘社’具有悠久的历史，《周礼》以‘二十五家为社’……中国传统上的文人结社为士子人生、文学、社会实践的重要构成，系由宗法意识延伸而成，具有民族文化特性……” （《晚明诗歌研究》第十三页）古代中国文人结社兴于宋元，盛于明代。郭绍虞《明代的文人集团》列举怡老诗社28家，其中有乌程刘麟湖南崇雅社、乌程唐枢岘山逸老会、乌程许孚远逸老续社。以上三社实质上是明代怡老诗社所经历的三个阶段。在第二卷中，龚肇智详细地介绍了从“苕溪五隐”（崇雅社集）——岘山逸老社——岘山逸老堂续社——（清初）续社等四个阶段。参予的人物有刘麟、吴珫、陆崑、龙霓、孙一元、施侃、凌震、严凤、王济、唐枢、蒋瑶、顾应祥、蔡玘、张安甫、张寰父子、孙承恩、龙霆、韦商臣、孙济、陈良谟、吴龙（前丘）、朱怀干、施佑、李丙、吴麟、吴龙（孝丰）、朱云凤、王椿、张永明、潘仲骖、董份、蔡汝楠、许孚远、茅坤、茅国缙父子、姚一元、陆隅、吴梦旸、凌迪知、姚舜牧、沈松、骆文盛、赵金（被拒）等。入清后，复举逸老会大旗以前丘吴时亮、吴景亶为中心，有李夏器、韩昌箕、潘天行、沈宋圻、金镜、朱升等参与。时间跨度自约明正德三年（1508），至康熙九年（1670）复兴，约180年之久，覆盖了乌程、归安、长兴、德清、武康、安吉、孝丰等七县的名门望族，囊括了当时诸多名士和文坛大佬。清初大文人朱彝尊见此也叹曰：“备述正、嘉之际，湖州人物之盛。”当代学者何宗美认为，岘山逸老社在明代众多文人社团中最具有典型的特色。一是社规，每年举办春、秋两社；二是社中主要有影响的人物轮流主持社事；三修建了结社的专门场所——逸老堂。
随着龚肇智通过博客、纸质书册对明清时期嘉兴、湖州两地望族的深度钩沉与系统研究，其在学界也引得注目，产生了良好的社会影响。一个例证，是国内诸多报刊杂志有关研究江南望族的文章，涉有“龚肇智”。《复旦学报》社会科学版中，有黄敬斌《清代秀水葛氏的族谱编纂与宗族构建》论文，对龚肇智研究方式予以“评价”：“龚肇智以‘疏证’潘光旦著作的方式，详细梳理了嘉兴诸‘望族’的世系、名人及婚姻网络，用力颇勤……”王亚晶《“博雅浙学”融入区域高校思政育人体系建设策略研究》中说：“湖州地区著姓望族荟萃，耕读传家社会文化现象普遍。龚肇智先生曾考证，仅明清两代湖州府乌程、归安两县的望族就有沈氏、孙氏、吴氏、费氏、王氏、钱氏、章氏、朱氏、吴氏、陈氏等十家大族。竹溪沈氏是明清两代湖州最大望族，曾兴起三次科举高潮，科场佳话接踵而来，在文化现象上也助推了该区域一度成为两浙文化中心之一。基于文化世家支脉的梳理，吴兴武康沈氏家族颇具有典型代表意义。”云南大学文学博士赵成杰《许槤生平学术与清中叶‘说文学’之展开》中指出，“许槤有子六人：诵恒、诵嘉、诵宣、诵咸、颂鼎、诵禾，一女诵珠”，其世系表即引自龚肇智《嘉兴明清望族疏证》。东北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的博士研究生肇雅琦曾致信龚肇智：“我目前在做博士毕业论文，您的《花林茅氏》系列博文对我产生重要启发，具有非常重要的资料参考意义，希望您的《湖州明清望族》第二卷中能带上花林茅氏，非常期待。另外，我在发表资格论文期间能否引证您的《花林茅氏》系列博文，谢谢！”龚老师即刻回复同意。后来，肇雅琦在发表的论文《明末茅瑞徵行实与著作考略》中指出：“据龚肇智先生的考证，加以笔者的资料补充，茅艮——茅一皋——茅瑞徵一支血缘关系发展基本如下图：（图略）。”（载《古籍整理研究学刊》2021年5月第3期）——乘便说一句，此次成稿的《湖州明清望族第二卷》中，亦介绍了肇雅琦提及的“花林茅氏”。
更多的民间著述文章，特别是有关家族脉络之延续，引述龚肇智成果“援以为据”，如蕲春陈仕猛《荆府永新王支系》云：“据嘉兴籍湖州退休教师龚肇智先生研究，明代有个陈谟，浙江平湖人。”“嘉靖间四列副榜，授南城兵马指挥，改长芦运判。”（《平湖两家陈谟》，新浪博客2012年5月8日）陈先生引此文以佐证《永新王长子龙滨墓志铭》中龙滨“母妃陈氏，兵马陈谟女。”的正确。上海闵行李氏家族系列研究中，《闵行李氏家学与文学》一文，其中关于清代乾隆年间刑部侍郎嘉兴钱陈群八个儿女的情况，大段一字不漏地引述龚老师的研究资料。
龚肇智先生研究浙北地区望族，始于本世纪初。2005年秋他受邀参加《浙江家谱总目提要》的首发式及浙江家谱研讨会。会议期间，发表了《<明清两代嘉兴的望族>一书增补与商讨》（后收录于《家谱与中国文化——浙江家谱研讨会论文集》，浙江人民出版社2005年10月版），此亦标志着龚肇智对浙江家谱及望族研究的开始。其时资料较为匮乏。后在省里重视下，《浙江家谱总目提要》陆续出版，民间家谱问世如雨后春笋，这为家族史研究提供了极大的方便。到2012年龚肇智开始关注湖州望族时，研究的资料要比十年前丰富得多。
解读湖州文化独有的“遗传密码”，对于保护、传承和弘扬湖州悠久的历史积淀和深厚的文化内涵，有着巨大的作用和独特意义。龚肇智先生的研究，得到了湖州市地方志编纂室赞誉。编纂室原主任杨伟民、处长姚国强，专程拜访龚肇智先生，了解《湖州明清望族》的编纂情况；编剧《天下粮仓》《天下粮田》的著名作家高锋老师在百忙之中为《湖州明清望族（第二卷）》拔冗作封面题字。
原籍嘉兴的龚肇智先生，华东师范大学毕业，1962年来湖州定居，至今已足足六十年了。山川秀丽的湖州，人文荟萃，吸引了他的一颗深具抱负与使命感的心，他想在有生之年写出一部多卷本的《湖州明清望族》。老骥伏枥，壮心不已，如今，龚先生正在编写《湖州明清望族（第三卷）》。虽“亦已写成半部”，他时略有“年事高，恐力不从心”之叹，作为他的朋友，除了敬仰，笔者祈望定能如愿以偿！
一个家庭的历史，其实就是一个国家历史的缩影。如果没有作者们手中的笔，我想，那些珍贵的历史碎片，一定会淹没在时光深处。由此，笔者想，我们应感谢像龚先生这样的民间智者，正是他们不懈的家族文化史研究，为我们发掘着“精神富矿”。多一些这样的“精神富矿”，多一些感染心灵的“精神路标”，无声的家族文化史，一定会凝聚成推动社会文明进步的强大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