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而侃
又梦见那一条青石弄，奶奶抱着我坐在竹椅上跟我讲述着一个民风淳朴的地方，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同时也是一个交通闭塞和贫穷困苦的地方。奶奶的脸上挂着笑，眼神中充满着眷恋。
小时候的我会问：“奶奶那是哪儿？”
奶奶就会满脸慈祥的回答我：“那儿是兰溪，要不要和奶奶一起回去呀？”
年幼的我用力地点着头：“我要和奶奶一起回去。”
清晨，才五点多钟，父亲起床洗漱时的轻微声响，就将我从梦境中唤醒。没有了平时起床时的慵懒哈欠，我紧跟着父亲冲进了卫生间，不一会的工夫就已是整装待发的模样了。今天，我要去完成儿时我与奶奶的一个神圣而又美好的约定：和奶奶一起回到那个令她魂牵梦萦的故乡。
说来也惭愧，自长大成人以来，每天忙于工作和孩子，儿时的记忆都已经有些模糊了。直到今年端午节一家人团聚的时候，奶奶又一次心心念念地提出想再去兰溪她的出生地去再走走看看，儿时我们祖孙俩的约定突然又变得十分清晰起来。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向奶奶提出：“我陪您一起去！”奶奶听到我的话有些诧异，忽而又满心欢喜。她也一定还记得我小时候和她的约定，但她一直以来是个十分睿智又很要强的人，所以哪怕前些年也去过几次兰溪，却从没有要求过我陪同，恐怕就是在等我自己想起来，自己提出来。
一路上，父亲和叔叔聊起了他们年幼时的往事。那个时候从菱湖出发去一趟兰溪是十分的不易。要晚上8时左右等候从湖州开往杭州的夜航班轮船，途径菱湖上船，在接近凌晨时在杭州卖鱼桥码头下船，上岸后马上挤公共电车去火车站，上了火车到金华站转乘火车至兰溪，再赶汽车站乘上卡车式的公交车到芝堰公社站下，再步行二十里左右的路才到桐山后金村。那时候，奶奶一人带着两个娃，一路上的辛苦是可想而知的。到了芝堰汽车站奶奶方才可以松口气，约二十里的山路就由早早等候的我父亲的外公或舅舅挑着两个（我父亲和叔叔一前一后坐着的）箩筐。
只要不出意外，奶奶如此回一趟娘家的那兴高采烈的情绪肯定会化解旅途的一切艰辛。但有一次，我父亲个子还没有一把锄头高，却去拉扯悬挂着农具时，不料落下时而砸破了邻家小孩儿的头。说时迟那时快，我太婆一把灶灰按在了受伤的小孩头上，这看呆了我的父亲，可见当时山里乡村的生活是多么的匮乏。车上，父亲和叔叔还聊起睡他们外婆家平房里与猪圈是近距离的，就泥地铺着厚厚的稻草上的草席一条还真的挺柔软挺暖和的呢。不过，回到菱湖后，父亲和叔叔生出了满身的红豆豆，着实痒了好一阵子，哈哈……
说到这些往事，奶奶马上板起了脸生气了。严厉指责父亲和叔叔就只记得外婆家穷，在车上就教育我们三人做人不要忘本，做人不要嫌贫弃穷，没有前辈们吃的苦难，哪有你们今天的幸福美满？这些经历很值得大家忆苦更要思甜。
这一路上我们眺望到了大慈岩悬空寺，还路过兰溪诸葛八卦村，经过了靠在2014年湖南卫视“爸爸去哪儿”节目的制作而红遍全国的打卡地新叶古村落后，车辆行驶到了一条山野小路。此间田园阡陌为群山所环绕，山间云雾娉婷，山下炊烟袅袅，好一处钟灵毓秀的世外桃源。仅三个多小时，我们踏上了我奶奶的故土，群山之间的古村落——“桐山后金”。
说桐山后金是古村落，因为有保存完好的肃穆森严的祠堂，村口有一棵600年树龄的古樟，还有一座虽已残破却巍然不倒的牌坊，这许多无不都在彰显着散不去的古韵。而刘氏节孝石坊等历史遗迹，则彰显着这座古村的忠孝之道。一直以来，村里都流传着各种忠孝的传说。
奶奶老家的门口，有一片相当于标准体育馆大小的池塘，池塘中无中生有地增添了一小岛，这似乎是画龙点睛般地将整个村子的灵气跃然纸上。只见白鹭掠过水塘，栖息在塘中古树延生出的湿地间。水塘的尽头则是一座座三层小楼伫立，这分明就是新农村，哪儿还有半点父亲他们口中所述穷困村落的影子？奶奶的侄儿们早已在此迎候她的到来，就连在杭州开公司的小表叔、安吉当警察的表妹、落户绍兴的表姑、兰溪城里上班的其他同辈等等都齐齐地赶来，这许多亲戚我细细数来算去，待我返程时还是交叉重叠地认不清。但他们淳朴而热忱、直率而无私的性格和做派完全是一个家里的磨盘刻烙出来的。而我奶奶是金家门唯一健在的老祖宗，更是受到了众星捧月般的待遇，其排场丝毫不弱于大观园里的贾府老夫人。
到了桐山后金后，金氏家庙（金家宗祠）是必去不可的。我的太祖公太祖母的牌位就立在宗祠堂中，表叔们说：算起来，我们的爷爷是南宋理学家、哲学家、教育家和文学家金履祥的后裔,是第四十二代直系子孙。这话引起了我的兴趣。族谱这事儿我以前只在电视里看过，这次算是遇上自家的了，先辈外祖公金履祥居然还是从祀“孔庙”的大儒。如今金氏家学几乎已是断绝，但是儒家“仁孝”的家训却已深刻在每一位金家子孙们的心里，且代代相传。这也让我想通了奶奶娘家有些违和的原因所在，明明表叔们不通文墨却又礼数周全的根源。奶奶从小远离故土，新中国成立后不久就与我爷爷结婚了，成家后的奶奶很要强地第一步做到自己养活自己，第二步出生的孩子自己带，非常重视姑姑、父亲和叔叔的学习成材；联系到几位表叔也是逆境中拼搏，靠着自身的努力从贫穷困苦到发家致富，尤其是二表叔更是带动了整个桐山后金村的打工潮，追求实现了整个村子乡亲们的共同富裕……真是祖上“阴德”、余荫绵绵呵。在奶奶回娘家的短短二天时间，于我就像是度假，不仅游览了大慈岩景区，也领略了新叶古村，而新叶村上湖南卫视时的那位村主任居然也是我的表叔。同时，我也感悟到了桐山后金的父老乡亲所继承有金履祥的理学敬天理、重实践精神，具有“忠孝、务实、守信、崇学、向善”的思想。
看着奶奶走街串巷和一位位与她一样到了垂暮之年的儿时玩伴们开心闲谈的样子，感觉一直以来威严的老祖宗似乎整个人都年轻了好多岁。临别她那依依不舍的目光，是她对故土深沉的热爱；而渐渐舒展的眉眼，是她看到自己娘家人如今都上幸福安康生活，由衷地放下了日夜牵挂的心。
后视镜里，望着渐渐远离的那古朴、厚重、沧桑的村舍，和那尽显安宁、平实、祥和的群山，原先奶奶和父亲口中所讲述的村庄，已在我的印象中完全颠覆了：那里不是什么穷乡僻壤，而是曾经经学治家、孝道传家，今日人们吃苦耐劳、逆流而上的美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