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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8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湖州日报

藏在蒲扇里的故事

日期:08-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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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 江南布衣

  江南六月,细雨霏霏,天暗云低,胸闷气短,便约了几个朋友到安吉山里的农家乐避暑消夏。房舍建在龙王山的山坳里,后院摆着几张已呈紫色包浆的竹躺椅,茶几上还放着几把蒲扇,拿起一把轻轻摇着,一股新蒲扇特有的清香氤氲鼻端,唤起了我记忆深处的童年旧事。

  儿时居住在湖城市中心一条弄堂里,因弄堂口有当时全城最有气派的公共厕所,附近居民都习惯称之屙尿弄堂,官方命名的“钦古巷”反被人淡忘了。那天喝喜酒,见邻座一男子很眼熟,攀谈时提到童年清晨都要报到的屙尿弄堂,如李玉和与磨刀人对上联络暗号了,果真是当年隔壁弄堂的老邻居。那时候人们的居住条件普遍较差,全家老少挤在一间房,吃喝拉撒皆在其中,艰辛困苦,一言难尽。老房子都没有石灰粉平的天花板,躺在床上檐梁可数,冬天雪粒从瓦缝里钻进来,冷如冰窖;夏天骄阳直射,热如烘箱。半夜三更,成群的老鼠在房梁上纵横驰骋,蹿上跳下,躁音刺耳,难以入眠。

  临近傍晚,已放暑假的孩子们呼朋唤友来到市河边,用提桶接力的方式打来河水,泼湿浇透被太阳晒得滚烫的青石板路面,提前人工降温。吃过夜饭便急不可待地把家里的床板竹椅搬出来,在街面上为家人占好地盘。待到夕阳西下,暮色四沉,狭窄的小街上已横七竖八摆满了竹榻、铺板和躺椅,行人路经此地,都需小心翼翼地侧身而行。洗好澡的人们陆续出来纳凉了,有全家老少倾巢而出的,也有只见妇孺老人的,更多的是爸妈带一群孩子,反正随你高兴,自由选择,各取所需,各有所得。纳凉的人群也五花八门、千姿百态,有正襟危坐的,有慵懒斜倚的,有平躺侧卧的,有蹲坐箕踞的;有缄口不言闭目养神的,有东拉西扯嘻哈打闹的;有拉二胡有板有眼学唱“红灯记”的,也有轻哼沂蒙小曲思乡情切的;真可谓林子大了什么样的鸟都有,活脱一个折射市井万象、展示性情涵养的巨型万花筒。大蒲扇则是纳凉者的必备装备,人手一把,概不外借,扇不离手,清风徐来。除此之外,还衍生出驱蚊、挠痒、遮阳、挡雨兼教训孩子等副功能,偶尔还会成为男女之间传情献媚、打情骂俏的铺垫。没有一丝风,长夜如墨,热汗直淌,黑暗中不时传来噼哩啪啦的蒲扇拍打声,那是女人们在给孩子驱蚊扇风、预警管教,嘴巴也一刻不肯闲着,说东道西,家长里短,从东街水产店咸带鱼的好坏,说到西门有便宜的鸡蛋供应,东南西北的信息在这里汇聚,五花八门的绯闻轶事在此处飞翔。这儿既是主妇相互交流的信息港,又是最方便快捷的家庭社交圈,还是最易惹是生非的风波亭。男人们则三五成群凑在一起侃大山,互递烟卷,吞云吐雾,从本地新闻聊到高层动态,信息共享,谈兴甚浓。我们男孩子对这些都毫无兴趣,拎着小板凳来到河埠头的白场上,围坐在退休历史教师陆爷爷身边,摇着蒲扇听他大话三国,戏说西游,笑谈水浒,如痴如醉,留恋忘返,连父母呼叫都不肯回家,直到繁星满天,夜凉如水,才意犹未尽地怏怏离去。

  1977年国家恢复高考,对于我这样的知青来说,无疑是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父母托人捎来复习资料,白天照常在林场出工,晚上一头扎进宿舍里发奋攻读。陋室逼仄潮湿,酷日暴晒后闷热异常,犹如一只超级蒸笼,在这样恶劣艰苦的环境中看书做题,学习效果可想而知。就在我面对蚊叮虫咬、汗如雨下、烦恼沮丧、一筹莫展之际,忽觉背后清风徐来,扭头一看,原来小琴不知何时蹑手蹑脚进来了,点燃自己带来的蚊香外,还挥动大蒲扇为我送凉祛暑,这是雪中送炭,是爱的无私奉献。有了她用蒲扇摇出的清凉世界,我才能静下心来复习功课,尽管最后还是名落孙山,尽管最终还是有情无缘,但我始终忘不了那艰难困苦中伸出的援助之手,忘不了大蒲扇从背后送来的祛暑凉风。

  随着人民生活水平的普遍提高,空调电扇进入寻常百姓家,蒲扇成为一个逝去时代的标志,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退出了日常生活的舞台。农家乐茶几上几把随意摆放的蒲扇,让我开始怀念那蒲扇轻摇的安详悠闲,尘封于记忆深处的往昔岁月回放再现,恍如一出出戏,有的缤纷,有的苍凉,更多的是幕启幕落之间那一阵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