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吴建勋 徐斌姬
“绿桑成荫，鱼塘连片”，这是湖州桑基鱼塘系统优美农业景观的真实写照。
因“倚港结村落，荻苇满溪生”而得名的千年古村荻港，就镶嵌在这片系统核心保护区内，犹如时光遗落在江南水乡的一颗明珠。
凌晨3点，水汽氤氲中，位于南浔区和孚镇荻港村老街的聚华园茶馆准时开门。潘平福是茶馆第四任掌柜。百多年来，四代人始终坚持低价供应茶水，现在茶馆有了更广为流传的昵称——“一元茶馆”。
5点不到，茶馆里已是人声鼎沸。茶馆外，薄雾笼罩，晨光熹微，缓缓流淌的大运河穿村而过，上百幢江南古建筑鳞次栉比，显得静谧悠远。好一幅“人家尽枕河”的水乡画卷。
在旁人看来，这里是“苕溪渔隐”，是作家舒乙笔下最好的江南小镇，是国家4A级景区、中国历史文化名村、中国最美休闲乡村、全国乡村旅游重点村……
而在村民心中，这里就是烟火日常，如同手上这杯坚守初心的茶水，弥散着温热的人间情味。
从崇文到同善
三伏烈日炎，穿行在村里带棚顶的连廊街巷，被村民称为“荻港历史档案库”的章金财享受着一路荫凉，廊木的清冽松木香，是荻港独有的味道。
“在荻港，水到之处必有桥。”如章金财所言，沿着蜿蜒的青石板道行进，每隔三五十步路，就有一座桥，舍西桥、三官桥、长春桥……细数之下，明清古桥竟有23座之多。
水多，桥多，古宅也多。今年77岁的章金财已经记不清带多少人看过村上的古建筑。“我们村名人辈出，36间古宅，分属章家、朱家、吴家三大有名望的家族，见证着荻港村不同时代的辉煌。”
“咚咚锵，咚咚锵”，一阵阵喧嚣的锣鼓声由远及近。循声望去，原来是村民们正在庆贺杨澍裕同学被北大录取。看着这个胸前挂着大红花，被众人簇拥着的大男孩，章金财也跟着兴奋起来，“这是荻港诗书传家的文脉延续！”
目送队伍走远，章金财的脚步不由拐进了村中央的崇文园。
楼亭台阁、回廊环绕、水池津梁、奇石清流、花竹幽影， 崇文园俨然就是一座江南园林，园内兴建于清乾隆年间的南苕胜境，主建筑为积川书塾，曾走出了两名状元、57名进士，贡生、诗人不计其数。荻港自古崇文尚礼、文风鼎盛，但也曾迷茫过。在崇文园四散的荷花清香中，章金财的思绪回到了二十多年前。
2001年，塘东、史家桥等五村合并为现在的荻港村。当时，村子上空飘散着小化工厂释放出的刺鼻气味，村里房屋倒塌严重，路边野草众生，道路高低不平，河道堵塞，污水横流，村落文化逐渐消失，村民怨声载道。
2003年，沿着“八八战略”指引的路子， 在“千万工程”的有力推动下，荻港人启动了历时十多年的全域环境整治和美丽乡村提升。
在不改变古村风貌的基础上，整治分段分片进行。彼时，章金财担任村党支部副书记。他清晰记得，村庄整治的第一笔资金，是靠村干部每人捐款2个月工资以及村民自发捐款而来，一共捐了52万元，一户都没落下。
眼前的崇文园，正是2004年在污水塘上建造起来的。村里预算不够，村民就自己设计、施工。有些老人还来不及看到崇文园最美的样子就离开了人世，但那份为子孙造福的善念如涓涓细流绵延至今。
关停30多家油脂厂，配套基础设施，深挖乡村文化，对村庄进行景区化打造……走生态惠民之路，让水乡荻港的灵气与生动又回来了。
如今，从残照烟柳的演教禅寺到灿若星辰的历史名人馆，从写在马头墙上的村歌《莽莽芦荻洲》到家家晒家风、户户定家训，从养鱼、捕鱼到写鱼诗、唱鱼歌、放鱼灯，弦歌不辍的千年古村，正奏起时代的新曲。
上周，由解放前的留婴堂改建而来的同善堂，翰墨飘香，一场书画作品收藏展，吸引着一批批参观者驻足。展出的近50幅作品，大部分竟出自荻港村民之手。年龄最大的是92岁的章生德，最小的是中国美院研究生丁鎏南、杨鎏嘉俩兄弟；此外，还有国家一级美术师、陕西省书协常务副主席邱宗康，徐邦达艺术馆馆长章耀等荻港籍书画名家用笔墨抒写浓浓的乡情。
“崇文向善，向来是荻港的根和魂。”章金财感叹道，厚重的人文和优美的环境，造就了一大批能书善画的荻港人。眼下，荻港正在加紧推动传统村落志的编撰，以期更好记录历史、留住乡愁。
从申遗到共富
十多年前，在村口建设旅游集散中心的时候，荻港村老书记吴瑞春满心希望通过盘活文化资源让乡亲们吃上旅游饭，同时他也有点忐忑：会不会真有那么多人来？
放眼当下，一年四季，全国各地来的游客络绎不绝，荻港的乡村旅游走在了一众江南古村的前列。
荻港村近些年声名鹊起，在当地人看来，主要是办成了两件大事：一是2015年获评国家4A级景区，二是2017年荻港桑基鱼塘成功跻身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行列。
“塘中养鱼、基上种桑、桑叶饲蚕、蚕沙喂鱼、鱼粪肥塘、塘泥壅桑”的桑基鱼塘系统，距今已有2500余年的历史，独特的地理位置让荻港保留了这一世界上最早的生态循环农业模式。
土生土长的徐敏利，就是“桑基鱼塘的女儿”，农耕时代的种桑、养蚕、养鱼是当地村民的聚宝盆，她从小看在眼里，对桑基鱼塘充满感情。
2005年，徐敏利拿出之前办厂的利润及筹措到的8000万元，利用当地荒废湿地、老桑地、老鱼塘等，建起了集生态养殖、休闲度假、文化体验等一体的农旅度假中心——荻港渔庄。
这一年，时任浙江省委书记习近平来到湖州，首次提出“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这也让徐敏利更加坚定了“保护桑基鱼塘品牌，传承千年鱼桑文化”的信心。
这些年，从为“保护桑基鱼塘”的提案四处奔走，到参与《湖州桑基鱼塘系统保护规定》立法起草，徐敏利把自己的命运和桑基鱼塘紧紧捆绑在了一起。
2008年起，荻港渔庄与周边学校共建鱼桑文化实践基地，保存鱼桑文化作品1000多件，出版了10余本鱼桑文化书籍；2010年起，徐敏利发起筹办鱼文化节，至今连续举办了14届，被认定为国家级示范性渔业文化节庆；2012年，荻港渔庄三期工程开工建设，总投资近亿元；2016年，建立农遗保护院士专家工作站；2017年，建成桑基鱼塘系统历史文化馆；2018年，荻港渔庄鱼桑丰收节，入选中国农民丰收节；2019年，创立湖州鱼桑文化研学院……
去年以来，荻港村和渔庄合作开发了“苕溪渔隐荻港美食”一条街，还在渔庄导入了咖啡吧、酒吧、露营等新业态，吸引更多年轻人前来体验。如今，荻港渔庄已扩展至600余亩，吸纳了300多名本村人就业。
将农业文化遗产保护融入乡村振兴战略，激活了“共富”基因。荻港村党委书记杨升辉说，这些年，当地政府已投入上亿元开展桑基鱼塘保护开发，在荻港1007亩桑基鱼塘核心保护区内，荻港人将传统生态养殖模式与现代科学养殖技术结合，大力发展生态绿色渔业，出产的“生态鱼”价格翻了四五倍。围绕桑基鱼塘系统开发鱼桑系列深加工农产品已达上百种，鼓了村民的腰包。据悉，按“村庄+景区+渔庄”三位一体新模式，荻港村去年接待游客65万人次，带动旅游收入和土特产销售近亿元，村民人均年收入达到4.5万元。
从活化到焕新
鱼与桑的“下半篇文章”，荻港人还在不断续写。
炎炎夏日，一拨拨游客坐上“摇摇渔舟”，徜徉在古村河道，一边欣赏沿岸古朴自然的风光，一边品尝当地村民做的肉饼子、鱼汤饭等。游客们一路尝一路看，沉浸式感受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的“色香味”。这条1.6公里长的古村水上游线，成了今年暑假长三角亲子游的热门。
在紧挨着大运河的外巷埭，章缘民宿负责人章宇杰忙着迎来送往。自3年前和妻子双双辞职，从大城市回到家乡后，他就难得有空闲，鱼桑文化的溢出效益，让民宿常年处于满房状态。
外巷埭对岸总高度41.9米的“双鱼盘龙”造型观光塔，总让章宇杰心生向往，“看着它一点点建起来，建好后就可用于俯瞰绿桑成荫、鱼塘连片的桑基鱼塘自然风貌，到时村里一定更热闹了。”
眼下，以建设“中国历史文化名村第一村”、全力争创国家5A旅游景区为目标，在6.3平方公里的荻港村全域，到处是风貌景观提升改造的痕迹。
“我们正在修缮南苕胜境、积川书塾、四面厅、状元楼、总管堂、演教寺等原有建筑，新建开沅书院、中国非遗馆，打造荻港古村内部涵盖31个景点、共约5.3公里的精品旅游环线。” 杨升辉介绍，目前，镇、村两级投资1500万元打造的荻港湖景灯光秀和露天电影，已经对外开放。
依托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桑基鱼塘、世界文化遗产京杭大运河“双遗”资源，荻港还在布局遗产传承区。新建大运河博物馆，由南浔强村富民集团投资新建农业自然研学基地，配套5000平方米的自然研学扩展区和大蚕房。
在文旅融合方面，荻港将沿水上游线，新建15个左右的高端院落民宿并统一运营，在古村落核心里巷埭沿线，打造约2200平方米的亲子主题精品民宿。
“改造提升后争取年游客量超85万人次、旅游收入超1亿元，实现游客量和旅游收入的持续增长。” 杨升辉说。
看着古村不断焕新，杨红梅很庆幸自己当年回家创业的选择。一家人重拾老手艺在老街上开了一家“陈妈妈青团店”，成了远近闻名的网红店，一到旅游旺季，每天糕团生意就收入上万元。杨红梅说，家里的鱼塘不愁销路，自己还在村庄景区里担任讲解员，这日子是一天比一天甜。
而无论日子怎么变，荻港人不变的还是骨子里的那份淳朴与善良。
在“一元茶馆”里，81岁的潘平福还在为村民剃头修面，方便村民的同时，还能贴补茶水的亏损。老人毕生节俭，但2020年发生新冠肺炎疫情，他却慷慨捐出了5万元积蓄支援抗疫一线。
前些年，台湾梁实秋故居主人吴姿莹和她的朋友来到荻港，看到此情此景，瞬间涌起乡愁，吴姿莹由衷地感叹：“那种感觉，眼泪都要出来了! 这便是荻港与众不同之处，这情怀、这温暖，来自于这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