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曹旭红
橘子花盛开时节，我走过橘子树，花浓郁的芬芳总是熏得我有点迷离，那是一种稠稠的蜜香。院子里花很多，橘子花是最香甜的。它们一心一意地开花，默默地绽放，繁茂的花朵传递着秋收的讯息。它的娇小和洁白让人忍不住近立花下，细细端详：乳白色小花点缀在枝叶间，花蕊呈黄色，片片花瓣吐出香气。白日里阳光灿烂，一眨眼许多花都盛开了，引得无数蝶儿徜徉此间。花儿有开有落，花果从我的耳边拂过，方知不是所有的落花都悄无声息，只要你静候一旁，就能听到花开与花落时悦耳的细语。那花洒了一地，掉了一池，余香阵阵。
十年前家从城区迁至西郊，城郊虽偏僻，却因背靠风景秀丽的山峦，而让我觉得无比愉悦。屋子左边有山，是为“潜山”，沿着山道而行，树林深处寂静幽僻，蓄着一泓秋水，随意散漫。落日时分，登上土山可达亭心，四周眺望，晚霞西照，极目可达数里。
住房东隅有一小园，园子依屋而建，在小园一住就是十年，一直未妄托芳名，自觉不敢随意命名，唯恐玷污了一草一木。古人把私家园林当作一种心灵慰藉，而如今，小园仍是躲避繁华与喧闹的所在。又念自己虽才学与修养的境界远不如古人，但修舍慰心也可以啊。思来想去，生念把小园取名为“舒园”，小园谈不上宏丽轩雅，但曲径通幽，饶有情趣，且小女又名舒，叫“舒园”也图个上口易记。
好快啊！忆十年前的小园，一开始烂石泥污、杂草荒芜，当时有一位陆老伯，总在房前屋后植树苗，他教我种树植草，授我种菜的技巧。耳濡目染下，渐渐地学会让人翻泥整土，修篱凿池，栽树培花，到后来犁地种菜，就地取材，趣味十足。后来见老伯不常来了，想起他有嗜酒的习性，急问在小区里修树枝的村里人，才知老伯已因病离世。心里很是难过，后悔平时都是他来小园小坐，我却没一次到后面小村去看他。
时日已久，每到春季就按老伯的经验种菜养花，看小苗破土冒芽、直立展叶、缠绕开花、茂盛结果，心情一片舒朗。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园子里的每一寸土都熟悉了我，我也对我的树石花草倾心以待，每每与之对话，自觉融为一体。
有了“舒园”，渐渐懂得二十四节气，每个节气有其不同的含义和特点。“春分”是我喜欢的节气。这时节，经过了立春、雨水、惊蛰的磨砺和过渡，万物复苏，气温转暖，阴阳平分，地气渐开。春分时，春才真正暖暖满满地来了。
走进园子，满眼千针万线织就般的锦绣，坡地上的草坪泛翠萌新，一片生机，明明白白，毫无覆藏。园中的杜鹃热烈似火，映出一片绯红；南面的青枫嫩枝舒展着小叶，与临台的一泓清水映照呼应；东面隔绝繁华，藩篱上的蔷薇正温柔盛开；西面沿阶墙栽种一排翠竹，顺小径北行，但见竹影摇曳，竹色清寒，此时正是春雨催生嫩笋；北面恰是“紫藤挂云木，花蔓宜旭春”。
每日清晨推开窗户向远处望去，最先入目的是一棵高大的橘子树，橘子树下是一片菜园和花圃，东南隅开凿出一汪小池，池里种满了睡莲和鸢尾花。用泥土砌成凉台，再若干木排铺面，一直想盖个亭子，却久久未达成心愿。撑一把遮阳伞吧，在桂花树下，可悠闲坐于水边，无论春夏秋冬，总见鱼儿在池中嬉戏游弋。
春分的舒园，让人看到一年的希望与期许。看到孩子的成长如它，看到生命的旺盛如它，看到除了外在的牵绊还有内在的安然，看到生活不过如此，看到“不出城郭而获山林之趣”。
立夏过后，睡莲开了，最喜坐于池边。初夏风熏，晨起看莲，见其悠悠然打开，端庄素雅，静静地，我会蹲下来注视她，很久。优雅的姿态，淡淡的香气，一株绽放，另一株又开始孕育，色彩不同，分株不同，阴阳照射先后，花开的秩序自然就不一样。如果莲儿未开，一旁的莲叶也一样生动，圆圈点点，露珠尚在，天朗气清，水色清澈。傍晚再来看她们，已悄然闭合成苞，待你次日再赴约。想到她的纯洁，会感动，会怜爱，会想到自己。
也喜欢秋分的舒园。那时节，乌桕树的树叶黄得像金子，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发光；柿子已红透了它的脸，等我挎篮摘下，藏于提盒中；水井边的青枫也悄悄泛红，慢慢凋零，告诉我一年将过。秋日的黄昏，会在舒园里轻唱，或低吟或浅唱，唱所有喜欢的歌，哼永远在记忆里的戏曲，唱着到老也依然钟爱的绛珠还泪的黛玉，唱着张生最爱的崔莺莺，唱着弃仙入凡的鲤鱼精，唱着敢爱敢恨的相国之女李秀英……音乐声中，身体里细胞的活跃与跳动让人忘了一切。周围寂静一片，只有桂花雨落下，清香四溢。
在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我可以随心翻书，任意摘记，摊开书本，读读停停，走走看看，活动一下久坐的筋骨。但我很懒，睡得很迟，起来已是太阳八尺高了，似乎没睡醒，人整天没精神。偶尔也会早起，那是碰上心情特别的日子。
留在园里悠然已过十年，所有的快乐烦忧全倾倒在了它的怀里，在晨间，在午后，在黄昏，惟它能解我意，能诉许多愁。四季的舒园如要我选择，春分、立夏和秋分当是我最喜欢的时节。外物于我不是不重要，而是我已然不再受它牵制。
从今往后，无论第一缕旭日晨光照进东南隅，还是一抹晚霞余晖斜移小园角落，我都在这里等候。
从今往后，在遗留下来的百年古树上，剪一束“昂兰头”当仙草，嚼一口唇齿留香。忆一句童年竹板声，在寂静的长巷听到“两分半”的叫喊。
从今往后，躺在幽静橘子树下的秋千里，枕着手臂，一轮明月挂上林梢，闭目闻花香听落叶，尘世中的种种烦忧，顿然消歇。
从今往后，可以依仿东坡大人的“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
从今往后，小移花步在小径上看雨，坐在青石板上发呆，掩卷冥想到黄昏，怡然追求诗意的灵魂。
从今往后，看竿竿翠竹如潇湘，一汪池水似龙吟。绕阶花落水，权作画中人。
从今往后，一人一盏一坐，见夏雨落荷叶田田；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秋日折数枝丹桂空瓶盛香，斟一杯清茶待薄暮。
从今往后，春伐冬竹当栅栏，秋扫枯叶添薪火。藤瓜熟蒂落在眼前，一缕清香慰容颜。
从今往后，无论别人对你的评价高下，无论众人看你的眼光多异俗，宠辱皆忘，泰然自若。柔软并不软弱，曲高和寡又何妨。
从今往后，荣的任它荣，枯的任它枯。来的让它来，去的让它去，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待我老去，头发白了，体力衰退了，还有舒园里的草木陪我，让我焕发活力；待我老去，朋友渐疏，孤独来袭，还有一隅天地，看尽小园繁华，心归平静。
待我老去，无所欲求，我愿意以自己的笔墨，写写儿孙。推窗见园中嬉戏，书声远来，清风且有明月伴。
就这样淡淡地过吧，这里能容纳我散淡的性情。有这一静处，很少有远游的打算，乘着春阳收拾院子，让每一株生命焕发到最后一刻。在舒园里往来，在春分时，在浅秋里，在冬至后，过着宁静安心又生机勃勃的生活。我自淡然浅笑，欣然接受着生活之雅，快乐之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