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4-09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湖州日报

水潽蛋

日期:07-16
字号:
版面:第04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 曹卫东

  三年前的春三月,疫情在猝不及防中突袭了申城。多日的居家,食物日渐匮乏,尚存不多的草鸡蛋成了家中至宝。早晨,妻子做了两碗水潽蛋,我把我的那碗推给妻子,妻子又把那个鸡蛋倒向儿子碗中。懂事的儿子却又推让给我们。妻对儿子说:“你爸爸省给你吃,那就多吃点,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多吃点,现在正是你长身体的时候”,倏然触及记忆,那份久违的思绪不由地又回到了那缕炊烟升起的地方。

  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一个初夏,还是少年的我,在翘盼中等来了又一个心仪的暑假。我归心似箭,肩负行囊,在经历了两次转车和一天颠簸后,终于又回到了儿时的生长地南通。

  一天的旅途劳顿虽感辛苦,但随着快乐模式的开启,钓鱼、游泳、下棋、画画、看书等节目几乎成为了每天的必修课,整整一个暑假都沉浸在了幸福之中。直到五十余日后,要作别悻悻而归。

  第二天清晨,为了送我回去,一家人五点不到就起来忙碌了。姑祖母拿出家里早就积攒好的草鸡蛋,10个鸡蛋分成两份,先煮了6个白煮蛋塞在我的包里,其余的做一碗水潽蛋,碗中鸡蛋数量足有4个之多。端起碗一次吃不下那么多,我还在嘀咕埋怨。姑祖母笑着对我说:“东东,多吃点,后面还要赶一天的路了,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能饿着肚子。”在那个物资较匮乏的年代,鸡蛋可是家里最好最有营养的食物了,祖父、祖母一个月里都舍不得吃上几回。

  拿起行囊,我坐在三叔的自行车上,依依不舍地去往县城。数次回头,抑制不住的泪水模糊了双眼,只见那并不遥远的路口,姑祖母一直遥望着,不时向我挥手,她的身后是渐渐模糊的老屋,还有屋顶上那缕缕炊烟。许多年后,那个并不遥远的路口和姑祖母拄着拐杖送别我时的情景,已定格在记忆深处。

  到县城后,我独自一人登上长途汽车,临窗而坐,车外的景致迅捷后移,我知道故乡是真的离我越来越远了……

  早在抗战时期,姑祖父就已过世。那时的姑祖母才新婚不久,没有儿女。此后她搬来我祖父祖母处生活,一起相依为命,并在漫长的岁月里成为家中最受尊敬的长辈。多年来,她帮助祖父母一起扶养大了我的所有叔辈。由于我父母长年在外工作的缘故,出生后10个月我就被送回了老家。从此,姑祖母又主动承担起了照顾我的任务。那时她已年愈花甲,却视我如同己出,含辛茹苦地把我扶养长大,直到我13岁回到父母身边。

  多年后一个春寒料峭日子,在老家侍奉老人的父亲打来电话,说姑祖母已于傍晚时分故去了。惊闻噩耗,电话这头的我,头嗡嗡作响。撂下电话和手头工作,简单收拾行李,我从北京经转上海,从十六铺码头赶往南通。当轮船驶近故土的那一刻,强忍了半天的泪瞬间夺眶而出。这一刻我终于读懂了“近乡情更怯”中的深意。到了家中,祖母给我端上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水潽蛋,但我脑海却一片空白,对着姑祖母的遗体我长跪不起。

  此后多年,再读李密《陈情表》,我边读边为之动容。此后每年清明前往南通祭祖,我总不忘拿几个老家的草鸡蛋,亲手做一碗水潽蛋,学着姑祖母的样子,在碗里放少许盐和酱油,撒满葱花。一碗在手,却凝神半响,唇齿间却再也品不出昔时那水潽蛋的味道。

  一碗水潽蛋,见证着人世的悲欢和岁月的沧桑。我想,在这流淌着的岁月长河里,或许思念才是唯一的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