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詹政伟
捉鱼鸟
小时候老家河里有一种小渔船叫网船,也叫蚱蜢船、划扒船,它的主人往往被称作网船上人,大抵是劳作之人,有着非同一般的艰难。多为夫妻搭档,夫在船头,妻在船尾。夫撒网或布网、收网,妻则划桨把握方向。有鱼的日子,打鱼;没有鱼的日子,挖河蚌摸螺蛳……他们美其名为捉鱼不着掰茭白,意思是永远没有空手的时候。
这样的船上,会有几只捉鱼鸟懒洋洋地停在船舷上晒太阳。
网船上人忙个不停,他脚下有几只大小不等的木盆,捉到的鱼按品种、大小,分门别类地放在里面,当然,更多的则是河蚌和螺蛳,堆在腰子形的木圆桶里,它们照例沉默着,偶尔地会移动一下,根本看不出已经失去自由了……
有一个场景,至今还印在我的脑子里,经年不散。在漫天飞舞的雪片中,网船上人穿着雨衣捉鱼。前一个时辰里从南到北细心地布下游水网,下一个时辰从南向北有条不萦地收网。网被起出水面的那一刻,花色各异、大小不均的鱼,徒劳地在网上跳呀蹦啊。偶尔,会有鱼“砰”地蹿出水面,跳到无网区域,似乎要成漏网之鱼了。说时迟,那时快,懒洋洋停在船舷的捉鱼鸟箭一样射进河里,把漏网之鱼叼了上来……网船上人则手脚利落地将挂在网上的鱼和捉鱼鸟嘴里的鱼一一摘下来,丢进了船舱里。船舱里全都是水,鱼在里面跳啊蹦的,闹腾得厉害,也不知道它们这样做的目的。
两只捉鱼鸟,一左一右停在船舷上,勾着脖子,认真地盯着那些鱼。
那时候雪片蓬蓬松松地从天上掉下来,静静地落到河里,落在网船上,落在船尾的操桨的妻身上,落在船头的夫身上……雪越下越大,捉鱼鸟全身也白了,它们还是沉默着,专注地看着船舱里的那些跳啊蹦的鱼;偶尔,耸耸身子,抖落雪片;偶尔,挪动双脚,悄悄交换一个位置。等到所有的游水网全部起水,堆在船头了,这时候,捕鱼鸟不看鱼了,它们转了一个方向,开始看网船主人了,右船舷的看船尾女主人,左船舷的看船头男主人,眼里一点一点地露出温柔来……
很多时候,我愿意把捉鱼鸟看作是网船主人的宠物,是来陪伴网船上人的。
病 人
老管主动要求去精神康复中心住院了,家里人长长松了一口气,老管是退休的乡镇干部,医疗有保障。
老管很久就得这个病了,起因是四十多年前的某一个晚上,他值班,而乡政府里的一张红木桌子就在那一夜不见了,于是大家怀疑老管监守自盗,怀疑归怀疑,但没有证据。老管百口莫辨,于是心病就此落下,成了一个神神道道的人。悬案久而未破,日子自是波澜不惊。老管成了单位里的边缘人,缺他不少,有他不多。从某一天起,老管自我定义为病人,每到一定时候,他就逢人必说,自己又犯病了,我苦啊,因为我是一个病人。他最喜欢说的一句话是:我出去看会儿花,而他最喜欢做的一件事也是,他在路上看花,各种各样的花他都要研究一番。大家笑话他,说他是个花痴。他解释,花比人善良多了,不会平白无辜欺侮人。家里人都很难受,每当他这样,就和他说,你可以去住院了,老管一本正经地说,时间还没到,到了,我会去的。别人问,老管,你得的是什么病?老管答,你们不要明知故问。其实,他得的是自己才知道的心病,对于心病,因为它的复杂性,医药上尚未有确切的定论。
唉,说穿了,我们哪一个人不是心病患者呢?只是程度的轻与重而已。
遗留物
只要有空,我爱每天中午都去办公室前面兜上一圈。
因为办公大楼刚启用,前面还是一片未曾开发的区域。刚开始的时候,有着一个接一个的小村庄,因为在村道上走久了,连村里的狗都认识我了,所以,我经过那里时,它们一般都是不叫的。只是会静静地看着我,有时候还会陪我走上一段。偶尔的,还会看到它们在嬉戏。我停下脚步时,它们友好地朝我摇尾巴。
有一个微雨的日子,我撑伞路过一家人家时,有个站在门口的老头非要我去看看他的房子,我推辞不过,便进去了。老头说,那是他儿子的婚房,现在快要被租出去了,因为儿子媳妇长年在外打工,难得回来,所以要把房子租出去,房子不住人,那可不行。他这么一说,我才发现,墙上真的还贴着一些已经褪尽了红色的囍字,新郎和新娘在镜框里眉开眼笑着,很年轻,也很实诚,但被厚厚的灰尘蒙住了,他们的笑容显得有些不伦不类。显然,结婚时刻意布置的浪漫喜庆环境已变得零零落落,留下的只是被现实遗弃的一些东西,它们虽然还实实在在地存在着,但对于真正的主人来讲,就成了赘物。主人的父亲舍不得,他同样看不得被遗弃的窘迫和尴尬,于是每天过来看一看。但看一看并不能解决什么问题。他悄悄问我,什么时候可以轮到拆迁了?我说,耐心等待吧,总归会拆的,因为是在规划图中的……
过几天,我看见了租住户,是一对收废品的老夫妇,他们把收来的废品堆得老高,似乎连人也挤不过。
我特意走过去,看了看那个房子,曾经喜庆的环境不复存在,包括那个有着新郎新娘的镜框,一时,我有些惑然,感觉像进入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收废品的老夫妇奇怪地看着我,问,你也是来租房子的?我们可以把我们租的分一半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