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洪明强
老虎灶,又叫开水灶,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几乎遍布湖城的市井闾巷。那些年,潘家廊、米行街、临湖桥下、牛棚头、堂子湾、西门下塘等街上的茶馆里,都兼营老虎灶,几分钱一热水壶的开水,解决了居民们的饮水难和烧水难两大问题,至今回想起来,仍觉得很温馨。
70年代初,马军巷的弄堂里还是青石板路,自来水管道刚接通巷子时,只能在巷面上的居民家装上自来水。马军巷有800米长,巷子里的居民生活条件一般,巷面上装自来水的居民家并不多。
马军巷中段的河上兜,有个叫朱根林的居民,在自己家里建了个开水灶,站在外面向屋里望去,整个灶台很像一只卧虎,灶台两旁的两只汤罐像极了一双虎眼,正虎视眈眈;塞满了干柴的灶膛里,所喷出的火焰,有一股咄咄逼人的气势。灶中间有个高约1米、半径约1.1米的大圆木桶,木桶上有3个大铁环牢牢地箍着,看上去很结实,里面装满了沸水,像只吃饱了的老虎身体;灶后的那一根烟囱高高竖起,就像老虎翘起的尾巴。所以,巷子里的居民习惯叫开水灶为“老虎灶”。
开老虎灶是很辛苦的,平时没有休息天不说,每天清晨4点多就要起床生炉子,当刨花、木屑引燃灶膛里的干柴后,朱师傅戴上手套,用长火钳往灶膛里一捅,灶膛里的干柴火烧得更旺了,可那些已燃尽的刨花、木屑已化成点点火星,从灶膛口飞溅到屋外,把东方的天空给燃红了,天亮了,木桶里的水也烧开了。爱起早的老年人,提着竹壳热水壶,来到朱师傅的老虎灶边:“老朱,早上好!打3壶水”,朱师傅接过水筹,回敬道:“早上好!”就这样,他忙忙碌碌的一天开始了。
当年,老虎灶刚建好,市场上的铜质水龙头还很难买到,铁质水龙头装在圆木桶上容易生锈,朱师傅只能在一把把热水壶上套上漏斗,用一只白铁皮水勺从木桶里舀出来,再一勺一勺倒入漏斗,一把热水壶要一勺半开水才能泡满,他一天要给巷子里的居民泡一千多壶开水,忙到晚上打烊时早已精疲力尽了。
几年后,巷子里的居民陆陆续续开始装自来水,由于安装的时间都不同,巷子里只要有一户人家安装自来水,施工人员就要挖开路面铺设水管,半条巷子就要停水。借此机会,朱师傅的老虎灶也进行了技术改进,存放开水的大木桶下面,用水管引开水到门口,装上几个铜质水龙头,再在每个水龙头上围扎上一块纱布,这样,居民们拨开水龙头,就可以自己打开水了。朱师傅请人在泡开水台上方,特意装了一只温度计,让居民们了解水是否已烧开。他还在老虎灶的另一侧,半埋了一口七石缸,缸里能存放七担水,巷子里停水只要不超过2小时,老虎灶上的开水能正常供应。几次停水之后,巷子里的居民喝了七石缸里沉淀了一夜的备用水后,感觉少了漂白粉味的自来水味道更纯真,所以,有几个居民专找停水时去打开水。
70年代末,马军巷弄堂里的青石板路改浇成沥青路面,居民们家中都装上了自来水。那时,因水费、干柴费的上涨,开水费也涨到了三分钱2壶,但这并没有影响老虎灶的开水生意,因为煤饼费也在涨,巷子里的居民打开水喝用是图个方便。不过,总有少数居民喜欢贪个小便宜,一把铜吊能打2壶半开水,朱师傅只收取2只水筹。有个别人干脆拎2把铜吊,来老虎灶打开水,朱师傅总会提醒说:“走慢点,小心烫脚。”可走在半路上脚烫伤的事仍时有发生。冬天,湖城很冷,少数大婶因怕冷,常拿个热水袋或汤婆子来打点开水取暖,他是不收水费的。
朱师傅是个老实人,平时话不多,他有一儿一女,儿子小,长得白白嫩嫩,胖墩墩的,儿子喜欢在头发后扎个小辫子,他和老伴叫儿子“丫头”,儿子听后不但不生气,还乐呵呵的。夏天,朱师傅喜欢黄昏时坐在自家门口纳凉,光着膀子,靠在藤椅里,手里摇着大蒲扇,半闭着眼睛;他家边就在河上兜,在通往狮象弄的小路上有一排大树,成群的麻雀在大树上过夜,它们在树丛中追逐、嬉戏、鸣叫。朱师傅说:“鸟叫声能消除一天的疲劳。”
朱师傅爱讲故事,他曾跟我讲述过老虎灶名字的由来,他说:老虎灶的名字来历有几种说法,1853年,上海小刀会起义,起义军进入上海,士兵们的洗澡、饮水成了困难,才建起了老虎灶;还有说19世纪鸦片战争后,洋货进入上海,染坊铺生意清淡,被迫开起了老虎灶;另外,老虎灶灶膛口的出灰处开在了正前方,形如一只张开大嘴的猛虎,故取名“老虎灶”。总之,老虎灶名字的来历说法不一,众说纷纭。
80年代初,由于干柴的供货量严重不足,老虎灶被迫改烧煤,老虎灶里是不能烧那些廉价烟煤的,为了环保,朱师傅专挑大同煤烧,大同煤乌黑发亮又无烟,成本价要高出干柴价好几倍,但烧煤有个优点,晚上可以把炉子封起来,省去了每天起早生炉子的麻烦事。因成本的上涨,迫使每壶开水价上涨至5分钱,巷子里的居民们短时间内难以接受,朱师傅的老虎灶前忽然变得很冷清。很多居民用“热得快”、用煤饼炉烧开水,一算每壶开水的成本要超过5分钱。一个月后,老虎灶前又热闹了起来,傍晚时打开水的人还经常排队,开水的供应量也在递增。
今天,老虎灶已离我们远去,可老虎灶毕竟是历史发展中的产物,方便了城市居民那么多年,已经深深留在了他们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