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张璐
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
世人至今不忘陶渊明,除了因他对田园生活如此生动而浪漫的描绘,更因为每个人心底都有着“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的梦想。
安吉县递铺街道鲁家村,作为首批国家级田园综合体试点项目之一,正在打造的就是这样一个“开门是花园,全村是景区”的田园乡村。
听,小火车“呜呜”声一响,18个农场也跟着“跑”起来了……
300万元买的“图”
这个夏天,是鲁家村2.0版初次亮相的新机遇。
“是机遇也是挑战。”如何把游客留下来,搞活村里的夜间经济,村党委书记朱仁斌一直在思考。
去年7月,鲁家村引入了王小亮和他的“两山照明”项目,吸引更多业态加入的同时,也点亮了一个全新的鲁家。
“城市的光太‘亮’了,所以我想来乡村,用光创造价值。”王小亮在杭州做灯光设备设计和销售已经10多年了。刚开始,只有他一家入驻,把鲁家的一处闲置仓库进行了翻新和设计,打造成一个集创意办公、灯光秀展示、短视频直播于一体的综合型乡村创业平台。
随之,1999年出生的许祥程带着他的咖啡露营来了,海归派王栋和他的越南烧烤也来了……
这一切,是鲁家一代人梦想的坚持。
2011年,回村的朱仁斌当选村书记,裘丽琴当选村委会主任,两人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定方向。
“脚下是泥土路,住的是夯土房,全村连个垃圾桶都找不到,垃圾都直接倒在了河里,你能想象这个样子吗?”朱仁斌说,鲁家没名人故居,没特色产业……想要“无中生有”,只能靠整体规划。
还记得第一次去县里开大会,鲁家村经济倒数第一,卫生情况也是倒数第一。他说,作为县里的“特困生”,当时村集体收入一年才1.8万元,村集体账上只有6000元,还欠了外债150万元。
于是,朱仁斌找到了同村的一批乡贤,同时挨个部门跑,多方沟通,要让鲁家村第一个吃螃蟹——利用“千万工程”政策,再通过申报一些项目来争取更多的资金支持。
“光靠嘴说肯定不行,我们花了300万元买一张蓝图,边说边做。”他说,可能是搞建筑和设计出身,他深知项目招引、政策支持和前期规划有多重要。
鲁家低丘缓坡多,资金、人手也不足,所以村里一开始就定下家庭农场的发展方向,村委班子和一批乡贤为此还外出实地考察。
恰巧,2013年中央一号文件出台,支持发展家庭农场,正好与之不谋而合。
鲁家一边建设美丽乡村,一边打造家庭农场,还提出打造“中国首个家庭农场集聚区和示范区”概念。
“我们有13个自然村、16个村民小组,中心村大一点,就做两个农场,一共18个。”朱仁斌说,核心模式就是“村+公司+农场”,光是做方案就花了近一年时间,“一张图300万元,当时很多人都觉得我们疯了!我自己垫60万元,部分乡贤也投钱,再引进民营资本。”
当然,光靠乡贤们一腔热血还是不够。
“政府在基础设施的政策上给予了倾斜,通过项目资金的创新运用,我们启动了乡村观光小火车项目,通过一条铁轨,把18个家庭农场串联起来。”他说,鲁家村能够成为“明星村”,乡村观光小火车功不可没。
7年时间,家庭农场项目盘活了村里的土地,流转后村民有了租金收入;18家农场需要员工,村民打工多了薪金收入;村里成立运营公司,村集体占股49%,民营公司占股51%,到年底,村民又多了股金收入。
2017年7月,鲁家村逐级向财政部和国务院农业综合开发办公室申报的“田园鲁家”田园综合体获批;2020年7月31日验收成功。
2018年9月,裘丽琴作为“万千乡村”代表站上联合国总部的颁奖台——领取联合国环境规划署授予的最高环保荣誉“地球卫士奖”。这是来自国际对鲁家村推进“千村示范、万村整治”工程和中国美丽乡村建设的认同。
2020年6月,全国首宗成功出让的农业“标准地”在鲁家村落地。安吉盈元家庭农场从鲁家村股份经济合作社手中,取得一宗面积为693平方米的农村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的使用权,期限为38年。这一创新政策也为全国农村三产融合发展用地改革破题。
如今的鲁家,开门是风景,村庄是景区。
山楂树下的少年
去年,刚从大连理工大学建筑学专业毕业的朱义迪,并没有选择和同龄人一样,去大城市做一个朝九晚五的上班族,而是召集了一群小伙伴,回到自己的家乡——鲁家。
读建筑的这五年里,他和父亲朱仁斌关于农场的未来发展,经历了无数次的“碰撞”和“抬杠”,这也是鲁家这些农二代归来后,都在面临着转型。
“就像18个农场在不断有机更新,我们农场的发展也是一样。”朱义迪说,鲁家的第一代农场主为他们打下了基础,但未来,还需要不断的“破圈”。
从“红山楂农场”到“法睿之境·森活农场”,改的是名字,更是一种经营理念。
“法睿”取自英语Fairy Tales(意为“童话”)前面单词的谐音。
“我们希望,在这里,不仅有传统的底蕴传承,还有创新的文化流淌。”年轻的朱义迪和团队成员一起,在山楂树下,一处废弃的水库边,盖了5栋黄土坯房,背山面河,每一栋都是独家定制的民宿楼。
朱义迪说,疫情给鲁家的发展按下了暂停键,也给他们发展留出了时间和空间,“鲁家村2.0版”就在这期间不断完善。
“父辈打基础,二代来传承。”他说,自己毕业回乡的第一件事就是打造大学生创业基地,因为未来的乡村,需要更多的年轻人。
回到乡村的他们,更忙碌了:农场的建筑设计,做电商拍视频,以山楂为主题策划各种研学等文创活动……
“我们的大学生创业基地,现在不仅要为鲁家引流,还要推广鲁家模式。”他说,自从鲁家的小火车开出了名堂,来参观、交流的人越来越多,打响知名度的同时,如何把流量变现才是关键。
于是,鲁家村村委班子开启了“乡村课堂”——关于现代乡村农旅结合的“速成攻略”和“避坑指南”:把安吉和鲁家村这些年的蝶变,以及整个过程中如何招商引资、如何支持企业落地等归纳总结成系列教学课程对外输出,这也为鲁家的发展打开了新的思路。
现在,几乎每周都有来自全国各地的乡村来取经,基于此,山楂树下多了一排农场酒店,下月正式营业。这里既可以作为培训基地,也可以旅游入住,而且每间客房都会主打一起共建的“百村”特色,让更多乡村被看见。
“现在,光我们农场的大学生就有12名。”朱义迪说,等到11月,山楂就该红了。“有了我们这些新农民,将会有不一样的‘年轻乡村’。”站在山楂树下,青青的果子早已挂满枝头,一如眼前少年的青涩,而他话语里,是对“年轻乡村”热切的期待。
村民画里的变化
吃过晚饭,今年74岁的楼佰仁准时来到鲁家健身房开门。
“鲁家离城里最多半个小时,现在小年轻也高兴回来了,城里花钱健身,这里免费,多好!”老楼也没闲着,楼上是书画室,写字画画是他年轻时就有的爱好。
老楼2004年回到鲁家,租了闲置的供销社老房子,办了一家五金加工厂。
那时候村委会办公地只有一间破旧的土房子,整个村里就一家很小的饭店。
“以前,村里的年轻人都在外面闯荡,我在上海、杭州也都办过厂。”老楼说,上了年纪,城市里的车水马龙,远不如乡村邻里一家亲的温暖,让人惦记。
不过,当时的鲁家可不像现在。
老楼给记者看了他几年前的一幅画,画的是村里老的大会堂,就是我们电视里常看到的两层平房,灰色的墙体,天上的飞线,远处的青山也盖不住陈旧。
而他这两年的山水画里,跑起来的红色小火车,让“绿水青山带笑颜”成为鲁家最真实的写照。
他说,以前如果你问安吉本地人“鲁家在哪?”他们大多会反问你一句“鲁家是哪儿?”
但是现在,“田园鲁家”的指示牌,在来往安吉的主干道上远远就能看到。
作为见证了鲁家发展的“老人”,老楼还有一个身份:村民导游。
他说,刚起步的时候,游客来了,只能介绍一列小火车,带着大家绕村一周,指给大家看:这里接下来会是一个果树农场,那里会有一个亲子乐园,还有主题民宿……一切都只是蓝图。
现在不一样了,这张蓝图有了色彩:
网红小火车的每一次停靠都有了真实的目的地,孩子们喜欢的无动力乐园,年轻人喜欢的云端漂流,老年人可以休息的绿皮火车厢……一站一景,让这趟旅程变得更有意思了。
真的是,“火车一响,黄金万两”。
“以前都是我们农村人羡慕城里人,现在不一样了,我那些城里的老朋友,可羡慕我们呢!”老楼说,且不说自己和老伴在村里工作都有工资拿,土地流转征用时,家里不仅盖上了小洋楼,还有房屋可以出租拿租金。去年村集体经济股金分红,这笔钱正好给他们老年人买了农民大病统筹保险,“今年‘五一’,村里民宿都住满了,明年我们家也打算搞民宿。”
“从无到有,从有到优,我们鲁家坚持的就是以田园为风光,以田园做产业,以农民为主体。”朱仁斌说,过去这些年,每一笔资金补助,他们都用在了修建基础设施上,发挥财政资金的杠杆效应,来撬动民营资本的投入。“我们用1.5亿元的财政资金撬动了将近20亿元的社会资本,这是乡村旅游发展的一次创新探索,也是可被复制的样板。”
那么,未来的鲁家又会是怎样呢?
“那还得看年轻人,我们的农二代已经回来了不少。”朱仁斌自豪地说,村委班子成员现在都是“80后”“90后”的本村大学生,而且全村已经在创业的“新鲁家”大学生也有80多名。
鲜衣怒马少年时,不负韶华行且知。乡村振兴,只有后继有人,方能厚积薄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