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康》杂志记者 周宇
每周三，市四套班子主要负责人轮流当主持，邀请8至10名企业家畅所欲言，反映困难、议政建言。这样的恳谈会，湖州坚持了一年。
一年里，2617位企业家走进了市县联动的42期330场亲清直通车·政企恳谈会，提出了3489个问题建议，交办件反馈满意率99.13%。
“去年湖州的民间投资占固投比例在68%左右，湖州经验已经不是打造营商环境的一般性经验，而是针对当下中国经济遇到的需求收缩、供给冲击、预期转弱等环境，在一种有挑战、有风险、有不确定性的背景下，进行了一种更具韧性、更具弹性、更具普惠性、更具服务性、更具过程性的探索。”6月7日，周三亲清直通车·政企恳谈会专场活动上，著名媒体人、人文财经观察家秦朔感慨地说，在观察中国经济市场主体创新发明的同时，也要意识到，地方政府也是“创新企业家”，他们和企业是硬币的两面。
企业创新发明的背后，也有着营商环境优化手段、载体的创新和发明。湖州每周三的恳谈会就是一个典型案例。浙江工商大学党委书记郁建兴用倾听企业家心跳的“听诊器”来形容这个创新载体。听懂企业家，让企业家有感，湖州讲感情、讲方法、讲实效。
讲感情
——更加深刻洞察企业家特质
“企业家是城市的特殊资产，他们是流动的，营商环境不好，他们就会走；他们的情绪是起伏波动的，可能成为经济发展的活跃因子，也可能是躺平人士；他们像植物一样，环境好就能枝繁叶茂。”秦朔说，湖州比其他一些地方更加深刻地洞察到企业家的特质，才会形成以亲清直通车·政企恳谈会为代表的优化营商环境的系列“打法”。
更加深刻洞察企业家特质！记者两年前采访湖州市委书记陈浩时，他正任浙江省委统战部副部长、省工商联党组书记。联动省级部门和浙江民营企业家的亲清直通车·政企恳谈会自那时萌芽生长。
把企业家的呼声作为工作第一信号，把企业家的关切作为工作第一视角，把企业家的认可作为工作第一标准，当好民营经济人士“娘家人”的两年多时间让陈浩更加坚信，企业家精神不仅体现在企业家的身上，也体现在有创新意识的党委政府工作人员身上。当他成为湖州这座城市的“首席运营官”，面对如何在优化营商环境上“让企业家更有感”的发展命题时，拿出的解决方案在科学理性上更见共情力。
“周三见”，是个饱含真情实感的营商环境城市品牌。它不是一个冷冰冰的工作载体，是以城市之名，通过党委政府搭起台子，弯下腰、竖起耳朵去听、去聊的形式，与企业家建立情感链接。在湖州看来，对企业家有感情，让企业家有感觉，离不开具有仪式感的形式，这是人与人之间建立链接最基础的方式。
去年的首届“湖州民营企业家节”上，企业家给获评当年营商环境“好案例”的部门颁奖；今年6月7 日的这场恳谈会上，同样是企业家，给2023年第一批湖州优化营商环境最佳实践“好案例”的获奖单位颁奖。湖州市委常委、安吉县委书记杨卫东从中南百草原集团有限公司董事长崔世豪手中接过了奖牌。在湖州，让企业家有获得感、有体验感、有活力感、有安全感、有归属感，形式和内容是并举的。
“周三见”，是一种心理预期。最初设立这个载体时，每周三是不是过于频繁是大家讨论最多的话题。实践看来，和“季节性”“活动式”的政企联动不同，雷打不动、不见不散的“周三见”让企业家更有“盼头”。这是企业家在面临诸多不确定因素下，湖州可以提供的一个“确定性”——只要企业发展有问题，每周三就能见到市四套班子主要领导，反映问题。哪怕解决的是很琐屑、很小的事情，也是帮助企业在日常中化解压力，用一个个小的信心带来更多的信心。
“周三见”，是顶格部署。翻看《市级每周三亲清直通车·政企恳谈会汇总表》，市委书记参加的场次占到了1/3。向企业家递出手机，亮出微信二维码是每场恳谈会开场前的必选动作。
顶格部署不止是体现诚意，更重要的原因是企业家的急难愁盼多是难啃的“硬骨头”，要求有效的跨部门协同，要求自我革命。这些变革，涉及思想观念、领导体制、市场制度等各个层面，已经远远超出了单一职能部门的职责范围和能力范畴。事实上，浙江自实施“八八战略”以来，就始终对涉及营商环境建设的工作高位统筹，今年“新春第一会”上，更是将营商环境优化提升列为全省的“一号改革工程”。
讲方法
——高效闭环破解四类问题
既然是改革工程，就要讲科学方法。
“周三见”背后有完整的闭环工作机制。见面聊什么？“主题+问题”的方式，从“恳谈会主题库”中选择会议主题。和谁见？“报名+点名”的方式，在湖州当地主流媒体上开通企业家线上报名渠道，同时根据主题线下邀请本行业相关企业参加。见面聊完怎么办？“见面+书面”的方式，针对企业家会上提出的问题，会后两天内交办，两周内完成办理回复；针对未能参会企业家，安排专人收集梳理一批代表性问题建议，同步做好交办反馈工作。
一年下来，湖州对通过恳谈会收集上来的3000多个问题进行了分类，形成了案例集。主要分为四类：第一是个性化问题闻风而动、迅速解决类，第二是职能交叉部门合力解决类，第三是触及行业痛点带动产业发展类，第四是由点及面的共性问题类。
浙江东尼电子股份有限公司在市级第二期政企恳谈会上提出：“东尼工业园中好的项目、产品由于能评、环评指标问题落不了地，希望政府在合法合规基础上支持推进。”这是典型的企业个性化问题，市发展改革委第一时间组织了专家评审，指导项目业主及报告编制单位完善调整内容，最终从企业正式提交报告到拿到批复用时仅3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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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性化问题帮助我们了解需求，以此案例为样本，我们扩大了‘豁免’项目范围，以区域节能报告代替项目节能报告，把原本以月为周期的能评审批时限缩短至以天为周期，帮助项目早评审快审批、早开工快建设、早竣工快投产。”湖州市发展改革委相关负责人介绍说。
有的问题，解决时需要“动全身”，解决后的影响力也“辐射全身”。长兴县第7期恳谈会上，吉利汽车提出加大县内产业链合作，降低供应链风险、减轻企业成本的需求。与此同时，在湖州的企业又希望政府能牵线搭桥，与吉利展开合作。会议结束后，长兴县经济和信息化局排摸调查，开展了吉利汽车产业融合对接会，40多家汽车零部件企业走进吉利，当天就有10家达成初步合作意向。为了推动吉利汽车芯片国产化，“中国芯”产业联盟对接会邀请了周边省份40多名专家和投资人，6家芯片企业达成在长兴投资初步意向。目前，吉利汽车作为“链主”已经带动配套企业近20家。2022年，长兴智能汽车及关键零部件产业共完成产值300.9亿元，同比增长187.9%，吉利汽车拉动当地规上产值的增长率就达到10.1个百分点。
有的问题是行业议题，触及产业发展痛点。在市级第23期恳谈会上，湖州小我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提出加强织里童装知识产权保护的建议。织里镇是中国最大的童装加工生产基地，1.4万家童装企业占据了国内童装市场2/3以上的份额，出口目的地已覆盖全球126个国家和地区。但是多数个体工商户和小微企业研发能力弱、童装设计抄袭现象多、获得专利使用权申请周期长等问题依旧突出。问题的提出推动吴兴区建立了童装产业知识产权保护联席会议制度，出台了《吴兴区进一步加强童装产业知识产权保护工作实施意见（2023-2025）》，还上线了全国首个童装知识产权掌上交易平台。通过这个线上平台，一家童装企业如果相中一项设计专利，从开始申请到获得专利使用权只需5分钟。过去，如果想从科研院所或者其他企业购买专利用于生产，走完所有流程至少需要29天。改革，强化了知识产权在童装产业中的作用，维护了企业之间良性竞争。
“周恳谈”汇总分析后，会发现不少共性问题，多为人才招引、子女就学、金融支持、科技创新等，也多是地方深化改革关注的企业之需。湖州在“周恳谈”的基础上进阶了营商环境“月例会”+“年分析”的机制，专啃“硬骨头”。
“金融7条”“房地产22条”“支持工业企业留员工促生产稳增长”“保障产业链供应链畅通”等40项政策措施，为企业减负退税。创新推出的“线下设展+线上面试”的直聘模式和“免申即享+精准服务”失业保险稳岗补贴直补模式，为企业留人引才提供了有效支撑。首推“创业第一见面人”模式，实施小微企业三年成长计划，把阳光撒向更多中小微企业。鼓励开放型经济发展若干政策、跨境电商十条暖心助企举措等政策措施的出台，“宿在湖州”增长奖、“组客来湖”增长奖的推出，促进外贸、商贸、文旅行业企稳回升。
2022年，湖州营商环境“无感监测”综合指数居浙江省第2位，在全省高质量发展综合考核中列第2位。
讲实效
——来湖客商增长了3倍
想学！江西省吉安市党政代表团来湖州考察学习后大呼要回去复制恳谈会的模式。因为他们发现这可不仅仅是个企业发展“问题收集器”，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调动人的积极性、创造性，推动整个城市在中国式现代化新征程中实现高质量发展的“牛鼻子”。
一年下来，来湖州的客商增长了3倍，市场经营主体突破了52万户，3亿元以上项目和来湖人才明显增多。
“湖州提升了吸引可移动发展要素的能力。”浙江省政府咨询委员会学术委副主任刘亭分析说，一国一地的发展，都要仰仗必需的资源和要素，一种是不可移动要素，一种是可移动要素。“不可移动的要素”指土地、区位、气候、矿产等，老天爷如果给你了，你就有了；“可移动的要素”包括劳动力、人才、资本、知识、技术、管理、数据等。
“不可移动的要素固然不可或缺，但已不是竞争制胜的决定性因素。汲取可移动的要素为我所用，才是区域激烈竞争中最终胜出的一大法宝。这些可移动的要素，凭什么就到你这里来而不去别的地方？那就取决于你这里能否营造出一个一流的市场化、法治化、国际化的营商环境。”刘亭说。
营商环境好不好，企业家说了算。“天能从煤山小山沟里的小作坊，发展成为行业的领军企业，是湖州给予了向阳生长的充足养分。”在天能控股集团董事长张天任看来，发展好，敢投资，就是企业对当地营商环境好不好的直接评判。
他回忆说，两次蓄电池行业大整顿，湖州都对天能走绿色转型之路充分信任、全力支持。天能布局全国、走向世界，也是湖州给的底气。如今的天能营收比2007年增长了近40倍，企业实力的增强让企业有能力更好地回馈家乡，先后在湖州投资建设和平循环经济产业园、煤山绿色制造产业园、南太湖锂电产业园等，目前在建的投资项目超20个、总投资超100亿元。
今年初完成A+轮融资的亚瑟医药拥有280多人的研发和生产团队，目前已有10个产品进入美国市场。“基于对亚瑟医药的高科技含量和湖州良好的营商环境的坚定看好，我们从A轮开始连续两轮追加了投资。”九智资本董事长韩华龙如是说。
“选择湖州，我们来对了！”浙江方正电机股份有限公司总经理牛铭奎介绍了项目从签约开工到设备进场调试，再到首件产品下线这一段“不可思议”的历程：“签约24天完成进场施工准备”“83天厂房主体结顶”“191天首件产品下线”。
这些在湖州向阳生长的民营企业占据了全市企业数的91%，贡献了70%以上的GDP、80%以上的税收和出口、90%以上的就业岗位，早已成为这座城市发展的命运共同体。把民营企业家搞得香香的，把民营企业做得壮壮的！湖州，这座以生态闻名的城市，正用“企业家精神”构建极具辨识度的营商生态，找到了赢得区域竞争的关键一招。
专家点评
“解码湖州”最本质的作用是什么？就是层层深入剖析湖州如何在发展进程中探究“有为政府+有效市场”的边界，更准确地说是试图搞清楚“政府有为”到底有为在哪里？什么是政府应该做的？什么是政府不应该做的？
一般来说，我们会认为在城市发展进程中，政府应该做的事主要包括：打造城市区域品牌、搭建城市发展平台、建设更加良好的营商环境等。世界格局下看城市竞争，从本质上讲就是营商环境的竞争。我们能感受到湖州营商环境优化有三个非常鲜明的特征：
一是感性层面的“确定性”。“周三见”就像“定海神针”一样，给所有的企业家、相关工作人员和广大人民群众都传递了最重要的“确定性”信息，你知道时间确定、渠道确定、形式确定、对象确定，虽然解决问题未必都能立即如愿，但是有了“周三见”这个确定性的锚，使人们很大程度上增强了信任和信心。
二是理性层面的“有方法”。湖州营商环境建设中“政府有为”体现在“有方法”，我们能够看到从工作初心到顶层设计到操作程序到反馈机制等非常完整闭环的方法论，可操作、可检验、可借鉴。外地如果想学，有完整的操作指南，很容易上手。
三是长远层面的“有回报”。政府有为真正找准了“着力点”，就是文章中刘亭主任所讲的，湖州提升了吸引包括劳动力、人才、资本、知识、技术、管理、数据等可移动发展要素的能力，发展势头就会不断上扬。
——赖惠能 《小康》杂志社副社长、浙江省工商联常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