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永祥
今天的湖州城内有一个名为“月河”的街道，其得名乃因湖州城内原有的“月河漾”（现月河桥下、“武功坊”边之河为“月河漾”的一部分）。而梳理史料会发现，这“月河漾”畔，恰是湖州文脉延绵不绝、书香代代相传之所在。
南宋周密在《癸辛杂识》中说莲花庄“昔为莫氏产，今为赵氏”。 这莫氏就是两宋时期湖州有名的“月河莫氏”。南宋洪迈在《夷坚志》中的“莫氏庵蚁”篇中称“湖州月河莫氏，衣冠大族也”，《行都纪事》中也说“霅川月河莫氏称望族”。这莫氏的首位“成功人士”当是莫君陈，他有著作《月河所闻集》传世。话说莫君陈是安定先生胡瑗的学生，也受到过王安石的器重，也与大文学家苏轼同年考中进士。苏轼写有《与莫同年雨中饮湖上》一诗，这“莫同年”就是指莫君陈。诗云：“到处相逢是偶然，梦中相对各华颠。还来一醉西湖雨，不见跳珠十五年。”叶梦得曾在湖州访月河附近的“莫居”，其主人叫莫彦平，此人就是莫君陈的儿子莫砥，因为莫砥字彦平。而莫家在两宋时因科第辉煌而一时传为佳话。如莫君陈的三个曾孙莫济、莫汲、莫冲在南宋时皆成进士，时号“三莫”。
这莫家还是藏书之家。周密在《齐东野语》中云“至若吾乡故家，如石林叶氏、贺氏皆号藏书之多至十万卷。其后齐斋倪氏、月河莫氏、竹斋沈氏、程氏、贺氏皆号藏书之富，各不下数万余卷。”
此处提到的齐斋倪氏，就是倪思。倪思关于读书的名言也常为后人津津乐道。如他曾云：“松声、涧声、山禽声、夜虫声、鹤声、琴声、棋子落声、雨滴阶声、雪洒窗声、煎茶声，皆声之至清者也。而读书声为最。闻他人读书声已极喜，更闻子弟读书声，则喜不可胜言矣。”又云：“天下之事,利害常相半,有全利而无少害者,惟书。不问贵贱贫富老少,观书一卷,则有一卷之益；观书一日则有一日之益。”
“月河”的位置，南宋嘉泰《吴兴志》载为“湖州贡院东”，这与曾在湖州当过知州的王十朋的诗可以相互印证。王十朋在湖州虽然当知州时间不长，但在恤民赈灾、崇文兴教等方面多有建树。明代时，在岘山建起了三贤祠，以纪念三位湖州贤守，除颜真卿、苏轼外，第三位就是南宋王十朋。宋孝宗十分看重王十朋，之所以派他来湖州，是因为当时湖州水灾，皇帝认为“非十朋莫能镇抚”。关于月河边的贡院，王十朋的《梅溪集》中有一首相关的诗云：“梁脊连年姓误标，两州骚客瘦吟腰。月河月满燕贺厦，佛国佛生虹挂霄。多士颜欢歌杜老，一轮香满赋张乔。此途不止为科第，名节崔嵬看立朝。”这首诗中有自注曰：“霅川贡院十一月望日上梁，郡有月河，在贡院左。”“贡院左”，就是贡院东，因为古人以东为左。元朝又将归安县学迁至月河边，明代弘治《湖州府志》载：“归安县学在县治东南一里月河。宋县学附于州学。元泰定乙丑，县丞完泽溥化始迁于今处。”这完泽溥化据专家们的研究是元代哈剌鲁人，汉文化水平比较高。归安县学旧址仍在，曾是南园小学的所在地。而元代时，月河附近最有名的书香门第就是莲花庄主赵孟頫家了。
进入明清以后，月河附近的书香门第人家并未消失。特别是清代，月河姚氏、丁氏、陆氏三家颇有名。根据缪荃孙《续碑传集》中《礼部尚书姚文僖公墓志铭》的记载，姚家在明代万历中徙居湖州府城东，后徙居月河，就是“月河姚氏”。清代时，出了状元姚文田。姚文田是嘉庆、道光间蜚声朝野的著名学者，官至礼部尚书，著有《说文声系》《古音谐》《邃雅堂文集》等。据称，他有一幅十分有名的自撰联，即：“世上几百年旧家，无非积德；天下第一件好事，还是读书。”此联记载在清代的《楹联续话》中。姚文田孙子姚觐元、曾孙姚慰祖则是清末民初时较有名气的藏书家。姚觐元，曾官广东布政使，其藏书楼“咫进斋”较为著名。曾孙姚慰祖，继承家学，亦藏书。据说姚氏大部分藏书在清末经端方协调，归于清学部图书馆，现多藏于国家图书馆。因此，姚氏藏书成为了中国国家图书馆古籍藏书来源之一。
月河丁氏家族则有丁溶、丁源、丁朴、丁兆庆等。根据同治《湖州府志》载，丁溶、丁源系乾隆、嘉庆时湖州归安丁杰的族弟。丁杰是乾嘉时的湖州籍学者，学问淹博，参与了《四库全书》的校对工作。丁溶著有《经典考辨》《通鉴考辨》等，丁源则著有《说文便检》。丁源有子丁朴，其著有《风水祛惑》，志书中载“朴字敦甫，世其家学，富于藏书，时推月河丁氏。”丁朴的孙子丁兆庆则是晚清湖州的知名藏书家和数学家。丁兆庆，字宝书，曾协助陆心源编撰同治《湖州府志》，还刻印有《月河精舍丛钞》。作为数学家，丁兆庆的事迹还被列入了《清史稿》。《清史稿》中记载道：“兆庆,字宝书,归安人，沉潜好学。为项学正两边夹角迳求对角新法图说,谓其讲解明晰,戛戛独造。”
而月河陆氏则就是以晚清著名收藏大家陆心源为代表的陆氏家族。陆心源在《月河陆氏支谱》的序中曾说：“吾家先世自明季仰城公卜居于月河之滨，先曾祖亘光公及本生曾祖应占公卜居于九曲港之西，与先伯曾祖耀庭公、叔曾祖羲春公之居衡宇相望。先祖炳元公及本生祖怡轩公卜居于文昌阁巷。至源卜居于月河街，建祠于月河之南，建义庄于祠之东，世世相居，不离月河左右，故名曰‘月河’。”从这段序言可见，陆家与“月河”渊源颇深。陆心源，出生于1834年，字刚甫，号存斋，晚号“潜园老人”。咸丰九年（1859）中举，曾在外为官，后去官归里，潜心著述，也曾被光绪帝召见。其平生所著甚多，有《仪顾堂文集》《仪顾堂题跋》《皕宋楼藏书志》《穰梨馆过眼录》《唐文拾遗》《千甓亭古砖图释》《吴兴金石记》《宋史翼》等，陆心源的主要藏书之处有“十万卷楼”“皕宋楼”“守先阁”。陆心源的“皕宋楼”相对更为有名，与“铁琴铜剑楼”“海源阁”“八千卷楼”合称清末四大藏书楼。陆心源作为晚清著名收藏家，不仅收藏书籍，还收藏青铜器、古砖等，同时还注重研究，为中国传统文化的传承作出了贡献。
1894年陆心源逝世。根据陆氏支谱记载，他有八子三女，其中四个“幼殇”。长大成人的四个儿子中，长子树藩,次子树屏,三子树声,四子树彰。长子陆树藩，在“庚子之变”时，在上海发起成立“救济善会”, 并遵照国际红十字运动的基本精神, 北上救援, 历尽艰辛, 取得令人瞩目的业绩。由于救济善会经陆树藩植入“红十字元素”，所以学术界认为陆树藩是中国红十字运动的先驱。次子陆树屏有子名陆铨，他原名陆熙咸，字希贤，号庆誉，曾发起创办了湖州最早的电话公司。三子陆树声，其后人中有著名的香港爱国商人陆增镛、陆增祺。还有陆心源堂弟陆学源之子陆树基，也是一位收藏家，同时也是篆刻名家。
来自湖州城外的苕霅之水既促成了“月河”的形成，也孕育出了此区域之千年文化。 这里，文脉与水脉相辅相成、相互交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