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勇
(一)
笔者身为安吉人,该为弘扬昌硕文化做点事情。笔者觉得自己不妨写一写大震和一直,因为他们可谓昌硕文化的“重要载体”。
我和一直的交往可追溯到四十多年前,后来又通过一直认识了大震。我和他们的关系大概可定性为“附庸与风雅”。上世纪七十年代末,一直还是个“少年才子”,安吉三中毕业后,考取杭大中文系,让我这个上“三班倒”的青工羡慕不已。大学毕业后,一直“诗书还乡”。不久,“酱香老范”(一直笔名)就成了安吉文化的一张名片。作为本土学者,一直似乎责无旁贷地成了吴昌硕研究专家。
二十年前,一直和姐姐一安(原吴昌硕纪念馆副馆长)合著《名人往事——吴昌硕》,以精到、生动、流畅的笔触,用故事串连起了吴昌硕的一生,让人“悦读”和思考。此书大概是安吉家乡人研究吴昌硕的第一本专著。
多年来,一直围绕昌硕文化著述颇丰,陆续发表在国内多家报刊上。《酱香杂记(1-3》,一直自定义为“地方文化随笔”,收录涉及吴昌硕的文章不下二十余篇。《酱香杂记(3)》还专设了“昌硕文化篇”。
2005年,昌硕故里鄣吴镇发现清代文物——旨在保护绿水青山的“阖村共禁碑”,发起人中“吴俊卿”(昌硕)赫然列名。此事引起县领导高度重视,决定将该碑移至县城生态广场。一直“捉刀”,为安吉县人民政府撰写了《移“阖村共禁碑”记》。每每半斤酱香落肚,一直就撇着嘴“拷问”我:“刻在石头上的东西,你懂得?”我唯有服帖。
说一直是安吉弘扬昌硕文化的“领军人物”,恰如其分。不过,和许多“吃吴昌硕饭”的不同,一直在“以崇敬之心仰望大师的同时”,注重吴昌硕研究的“立体性和多面性”。十年前,他写了《缶翁的另一面》,旨在“换个角度,考察缶翁人生中较少被人了解的另一面”,发表在《中国文化报》上。听说此文因“负面报道”而遭到指责,如此认知实在有点荒谬。孔子的学生编《论语》,在宣扬孔子伟大学说和优良品德的同时,并不隐讳老师的“另一面”——“累累如丧家之犬”的狼狈、“子见南子”的尴尬……都跃然纸上。而正因为如此“写实”,《论语》里的孔子才是有血有肉的人、而不是云里雾里的神,可供学习和效仿。圣人尚且要“两分”,缶翁又何必“高大全”?
(二)
一直是杂文家,习惯“挑毛病”,许多当红的书画名家,也难免遭他白眼。然而,他对大震却青睐有加。一直写过一篇《呆头鸟画家——李大震写真》,二千余言,将一个表面“呆迂拙讷、寒酸潦倒”,内心豪放狂野、气象万千的艺术家,活灵活现、彻皮彻骨地展现在读者眼前。一直和大震都是孝丰人,好比同一块山上长出来的两根毛竹,彼此知根知底、惺惺相惜。《呆头鸟画家》写得传神,不止因为一直文笔好,更在于他懂大震。
《呆头鸟画家》里讲了一个故事(笔者听过大震本人的“原版口述”),大震当年登门拜潘天寿为师,潘先生评价他的作品:“书画无俗气,难得。”有人说:无俗气应该是艺术的最低门槛,算不得夸奖。一直显然不认可这样的观点。人吃五谷杂粮、食人间烟火,自然会有俗气。而艺术却需要脱俗,这是一件很不容易做到的事情。毋庸讳言,现实生活中,人们的功利心越来越重,艺术界似乎也未能幸免。甚至有许多“大师”也成了“精致的利己主义者”。相形之下,大震的“无俗气”显得弥足珍贵。
从师承关系看,大震是正宗吴派传人。然大震常把先生潘天寿的话挂在嘴边:“要学吴昌硕,更要从吴昌硕里跳出来。”他说:倘若潘先生只学吴昌硕,而不能“跳出来”,哪怕学得惟妙惟肖,也只能成为“小吴昌硕”,而不是一代名师。大震具备“跳出来”的潜质和力量,几乎一起步就特立独行。
大震早期作品,豪放粗犷、质朴无华。曾得当代草圣林散之“激赏”:“我爱李君名大震,独擎椽笔画荷花,看他雨骤风驰处,写出灵魂成一家。”林散之和大震素昧平生,用不着为照顾“关系”而溢美。而大震,对大师“飞来”的表扬似乎“乐得”,从未刻意要“答谢”。直到林散之去世,大震也没有见他一面。此诚憾事,亦为佳话。
一直欣赏大震,也不是因为彼此“关系好”。和林散之一样,一直喜欢大震“自开风气、自作主张”,能“写出灵魂”。我看大震的画几十年,愚者一得,觉得有一种“苦哈哈”的味道。有方家认可并分析:“这个(苦哈哈的味道)好啊,是从心底流淌从来的人生感悟。”然一直的体会和评价显然更为正能量,他说从大震的画里“更多的是体验到一种生命的律动和性情的勃发”。
学习一直,我也来说说大震的“另一面”。大震为人憨直,但偶尔也促狭。我和大震相识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初。那时候,我在赋石水库当“闸官”,单位搞文化建设,经一直介绍,购大震的画“补壁”。但大震对我这个顾客不那么青睐。有一回,他送我画,在地板上铺开四五张,说:“随你挑一张。”我就选了一张自己中意的。不料,转过身去,大震就不无得意地对一直说:“施勇固然把最差的那张挑去了!”此事让我深受刺激,暗下决心要提高艺术眼光。无奈资质愚钝,到老还是门外汉。
(三)
近些年来,大震人画俱老、炉火纯青,在杭城、湖城等地举办了几次“高规格”画展,得到坊间高度评价,被誉为“大写意奇峰”,甚至有评论家称大震画作“天人合一、物我两忘”。大震越走越远,故人哪怕只是“遥望”,心里也高兴(每逢大震画展,一直总是尽可能赶去捧场)。然而,大震本人的心境似乎愈来愈归于平淡,遇到赞扬更谦虚,总是说:“我就是从小喜欢画画,一直画到介歇(安吉话:意为现在)。”
诗人潘维,少年在孝丰长大,是大震的远房外甥。舅甥二人互相欣赏,交往甚密。今年春天,潘维来到安吉,朋友聚会时提起大震,就拨通了他的电话,让我跟他说几句。我跟大震说:“长远不见你了,啥辰光回安吉来玩。”然而,电话那头的大震情绪似乎有点低迷,说:“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大好,平时不大出门。”我沉默良久,大震又说:“安吉来是想来的。”我从他的言语里,听出了乡愁。无论如何,大震也忘不了安吉——这里有吴昌硕,还有范一直……
大震问我:“一直哪哈(孝丰话:意为怎样)?”我说:“不好,前年十月份脑溢血,中风偏瘫了。”大震失声道:“乃么苦了!”说实话,我对一直的状况已经有点麻木了,大震的语气又让我心一凛。好在一直正在康复中,情况日渐好转。
我希望并相信一直能坚强地站起来、重新起步,为安吉文化再添薪火。倘若在不远的将来——最好是今冬明春,大震能回安吉举办一场画展,一直为之作序,当不失为竹乡文化史上的一段佳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