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曹隆鑫
和43床的接触只有短短的一天时间。
我们刚在42床安顿好,病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个年轻的女子风样地径直走到43床边。她扬手把一个双肩包往43床的床头柜上一放,然后伸手利索地拉拢淡蓝色的隔离帘,一会儿隔离帘“刺啦”一声拉开,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女子腰身一扭,身子已半躺在了病床上。她握着手机,手机里隐隐约约传来歌声,她在轻轻地跟着哼唱。
她就是43床了,根本看不出她是来这里做化疗的。
化疗对我来说,就是一个带着深深恐惧的未知数。我还从没有与化疗病人接触过,43床的到来,让我有了想先从她这儿探探的心思,只是一时不知从何开口。
护士进来开始给43床挂盐水。过一会儿,她起身上卫生间,她高举着盐水瓶,大大咧咧地进去了。她出来时,我赶紧跑过去帮她把盐水瓶往吊钩上挂好。她说着谢谢,我说:“没事,你是哪里不舒服的?”
“我是胃癌,以前吧,饥一顿饱一顿的,自己也没注意身体。后来胃经常痛,查出是得了胃癌,我的胃已经被切掉三分之一了。”
43床笑着说道,好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一时语塞,不知道还该不该往人家揭开的伤疤处问。
妻说:“你是哪里的?”
“我是贵州的。”43床跟我们说起了她的过去:“那时候家里穷,我父亲身体又不好,我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别说什么营养了,有时候还常常饿肚子。”
她说到这里,轻轻一笑,又说:“我读书时成绩可好啦,因为家里穷,吃得不好,下课放学,老师有时就会喊我留下来,烧几个好吃的给我吃。我那时候,有一个城里的校长支助我读书,说是要一直支助我读到大学。我初中毕业那年,一直没有校长的消息,我不能在家里干等着,就跟老乡到东莞去打工了。后来开学,老师跑到我家,说城里校长的支助来了,我妈妈没跟我说,瞒着我。”
43床说话的语气,就好像是不能让她上学比她得了胃癌更让她揪心。她的声音低沉了下来。
“我后来知道了这事,我没有抱怨妈妈,她也不容易。父亲生病,弟弟妹妹读书,都需要钱。我出去打工就能替家里挣点钱,帮助妈妈撑起这个家。我挣钱养家,慢慢地就觉得自己也了不起。我弟弟很争气,考上了大学,又上了军校,现在是军官了,个子比我高,帅得很。我妹妹读书就不行了,很早就出去打工了。”
“你是来这里打工的吗?”
“不,我是嫁在了这里。湖州有我的老乡,我来这里打工,有人跟我做介绍,我就在湖州成了家。”
妻问:“你老公怎么不陪你来?”
“我老公在社区工作,忙,走不开,等一下我婆婆会过来的。要做化疗时,医生是一定要让家属过来陪护的。”
我说:“你不像是第一次来做化疗的吧?”
“嗯,这是第四次。”她看着妻,说:“化疗没什么可怕的,你们是第一次吧?”
“是的,化疗难受吗?”我把自己最关心的问题说出来。
“还行吧,就是手脚会有些发冷发麻,回去我会泡一个热水袋捂一阵,还会恶心呕吐,这是最难受的了,不过都是几天的事,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过了一段时间,护士来给她换上一瓶盐水,她说:“我已经开始化疗了,这瓶要挂两个小时。”
就好像43床突然走上了战场。我不安地望望吊瓶,又望望她。
“没事的。”她这样说。
没一会儿,来陪护她的婆婆走了。过了一阵,她好像也感受到了“战场”的残酷,连手机都不看了,人躺在那里安静了许多。
“你婆婆怎么回去了?”妻有些替她鸣不平。
“我婆婆回去接放学的孩子回家。”她看了一下手机,说:“今天我回家要晚了。”
“你今天要回家?”我望望窗外的天色。
“是的,家里睡着舒服,我昨天在这里做完检查就回家了。”
“等下你老公来接你吗?”妻问。
“不,他没时间,我骑电瓶车回去,我家近,我慢慢地骑回去,二十分钟就够了。”
“啊,你要骑电瓶车回去?你刚刚做了化疗!路上有很多的车,而且天都这么晚了!”妻轻轻地叫起来。
“没事,过两天,我还要去上班呢。”
“上班?化疗真的一点事都没有?”我和妻一起望向她。
“我在家真待不住,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在家除了吃就是睡,又东想西想,晚上反而睡不着觉。厂里热闹,我那活还算轻便,厂里的同事很照顾我,搬重物从不让我参与,说说笑笑很快就一天过去。”
“你可是重病啊!你万不可逞强,你还是在这里住一晚妥当。”妻说话的语气重了些。
“不了,我回去还得检查孩子的作业。我在家就这样躺着,有孩子在身边陪着,我一点都感觉不到累。”
“你怕吗?”过后妻又问。
“怕什么呢?我就没怕过。化验后,得知我得了胃癌,我老公就瞒着我,可他的眼神瞒不住我,到了这种地方更瞒不住我。我对我老公说,我什么都不怕的,不就是一个癌嘛,看我打败它!”
她说到这里,笑了。
我和妻也笑了。
很快,43床走了,她挥手和我们道别。我站在43床的窗边,第一次以这样的方式从市中心医院夜望满城灯火,想,哪是她温馨的家呢?想着她的乐观和豁达,我叮嘱自己:病人得有一个好的心态,做陪护的家属更应该有一个好的心态。
我返身,紧握着妻的手。明天就要轮到我们上“战场”了,我对妻说:“你看人家,没事的,我们一起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