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惠玉
年少时,春节一过,我就开始盼清明,等着一种叫“棉线头”的野草快快生长,它长好了,离我吃芽麦圆子的辰光也就不远了。
芽麦圆子,也叫芽麦塌饼,这种传统点心对时令地域都有特别要求,时间上只在每年清明前后才有,因做芽麦圆子要用到棉线头草,而清明前鲜嫩的棉线头才适合。而地域上只局限在杭嘉湖交界一带区域,丰子恺是桐乡人,离我老家很近,他在《清明》一文中就提到清明上坟时吃甜麦塌饼,甜麦塌饼也就是芽麦塌饼。
吃过芽麦圆子的人,很少能逃过其“甜、糯、香”的俘获。芽麦圆子好吃是好吃,但工艺复杂,真的不好做。我妈妈家里家外都是一把手,放到现在绝对是女强人一枚,唯独做不好芽麦圆子。我小时候想吃芽麦圆子,只能屁颠颠跟着父母,划着一只小船,去京杭运河另一边的姑妈家。那时的我割草时看到棉线头,总会忍不住挖下来,拿在手上把玩好久,然后惆怅地扔向远处。其实我看的哪是什么草,分明是芽麦圆子呀。
芽麦圆子究竟如何个难做法,我们不妨来说说其制作工序。叫芽麦圆子,首先要准备的自然是芽麦,芽麦是发过芽的小麦,它是中医常用的一种脾胃药,可以消食和中,去心腹胀满,补脾胃虚弱。不过做芽麦圆子需要的是芽麦粉,其作用不仅能产生甜味,还能发酵让芽麦圆子变得松软。发芽麦这个工作一般在上一年冬至前后就得完成。选取若干小麦放到清水中浸泡两到三天,捞出后放入竹淘箩,淋过温水用袋扎好,放在室内温暖处。大约四五天之后,淘箩四周缝隙里冒出嫩芽,芽头要以不见青为上佳,此时将芽麦翻至小匾里摊开,放至室外,白天晒太阳,晚上叫霜打,晒干后封存待用。
一晃来年的清明节快到了,棉线头鲜嫩茂盛,该是小孩子们上场了。他们结伴拎个提篮去河畔田头挑棉线头,由于其茎叶有一层白色茸毛,折断拉开还有棉絮丝一样的线头牵连,因此得名棉线头,我们也叫它老破絮草,有的地方则叫清明菜,它正儿八经的学名叫鼠曲草。挑回来的棉线头需要整理,只掐出嫩头放着待用。清明一过,棉线头就抽薹开花,不能食用了,这就是芽麦圆子一年一食的原因所在。
接下来要备的原料就是米粉,七成粳米,三成糯米,掺匀后淘洗干净,放入淘萝里盖上湿毛巾,隔一夜就可以磨粉了。我们小时候都用石磨子,隔壁邻居凑在一起,两人推磨,一人放米,说说笑笑,节日的气氛十分浓厚。磨米粉时,顺手将干芽麦也磨成粉,筛去麸皮,芽麦粉也就位待命了。
万事齐备,只欠东风,这时拿出先前整理好的棉线头,洗净后放水里煮烂,连汤倒入米粉中揉成粉团(此时的粉团呈淡绿色),接下来将粉团按压揉捏成一个个空心桶形状,放到蒸笼里蒸熟,之所以要做成桶状,是为了让粉团均匀受热,不至于产生硬块。
热气腾腾的粉团倒入盆内,趁热和成大团子,这里的度也得掌握好,太烫上不了手,太凉容易结块。接下来不仅要拼力气,还得拼技巧,两手不停搦动粉团,在搦的过程中,分批加入芽麦粉,让芽麦粉与熟米粉团均匀揉合,待粉团完全搦透后,搓成一个个小圆球,放在案板上用手掌轻轻一压,扁扁的芽麦饼就成形了。最后一个个放入油锅,两面轮流翻着熯,差不多的时候浇上糖水,再用文火熯至两面焦黄,此时芽麦圆子就可以成功出炉啦。
我们老家有一句乡间俗语说“芽麦塌饼两面煎”,比喻人被夹在中间两面煎熬,不过两面煎的芽麦圆子可是吃中尤物。一个完美的麦芽圆子,看上去黑乎乎的,还有一根根的“棉线头”若隐若现,但一口下去,外皮焦香酥脆,内里香甜软糯,糯中带韧,芳香溢齿,可以说是谁吃谁知道的好吃。麦芽圆子还适合冷热两吃,各有味道,我喜欢冷吃,冷芽麦圆子甜度更高,香味更浓,几个下去都不带回头。
不过,上世纪改革开放后的很长时间里,土到家的芽麦圆子销声匿迹了。幸运的是,随着绿色经济的到来,各类野菜成了时兴货,而口味独特的芽麦圆子也成功出圈,农村的巧妇们搞批量生产,线上销售,芽麦圆子成了广受欢迎的优秀非遗旅游商品。
其实芽麦圆子也不土,而且很有来头。各地有各地的传说,但大同小异。我们这边的民间传说中,清明时节蚕花娘娘下凡考察人间蚕桑情况,勤劳的养蚕人家拿出芽麦圆子招待,蚕花娘娘吃后赞不绝口,于是每到蚕花节,芽麦圆子就成了必备供品,同时也成了人们清明供奉祖先、招待客人、馈赠亲友的传统美食。近年来,新市古镇每年搞蚕花节活动,那时整个古镇锣鼓喧天,热闹非凡,街头巷尾自然少不了芽麦圆子,让前来古镇一游的游客们得以大饱口福。
一度我很好奇,野菜难觅的今天为何芽麦圆子越来越多,后来才知道,棉线头也进了大棚,个头比我们小时候的大了许多,但野的纯度明显逊了好几成,也难怪如今我吃芽麦圆子时,再也找不到当年那一根根的“线头”了,这是时代的进步,也是芽麦圆子的进化。就像现在的芽麦圆子花样繁多,除了加细沙、核桃等各种馅心外,外皮也会洒上芝麻之类,有繁花气象。
孔子说不时不食。吃一口麦芽圆子,整个春天也就安然落胃。对于我们这些从小吃芽麦圆子的人来说,年年陌上生春草,芽麦圆子是执念,更是割不断的乡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