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4-25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湖州日报

河埠那棵角树

日期:03-09
字号:
版面:第08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 木堇

  城市里有各种各样的树,银杏、樱花、桂花……它们是天空和大地的点缀,是人们眼中的风景。还有梧桐,它把天空弯成一座长长的弓桥。夏天,人们从阴凉的桥下飞驶而过,又好似穿越长长的隧道,总像穿不透未来,但是,我们总能看到一束微光,从隧道的那头照过来。

  它让我想起另一种况味,像是稀疏的孤独,零星散落在荒野,或密密麻麻的热闹,成群地聚集在水边,在遥远的童年的乡下。

  角树的叶也如梧桐,像手掌,却不似梧桐,到了秋天,有如同油画般美丽的树叶,角树的叶更像一个劳动的老农的手,毛糙而筋脉充盈。

  乡亲们用乡音唤它“喀树”,在喊出“喀”字时嘴巴再张开一些,音再重一些,好像喉口要咳出一根鱼刺——“喀—树”,以至于我将其与“壳”联系起来,现在才得知,它真就是“壳树”。它还有另外许多名字:榖浆树、奶树、楮树、谷树……

  入乡随俗,也是适合植物的。角树长得和村庄很般配,一个不修边幅的老农的样子,或者一个一早起床,虎虎地抹几下脸,几天才会刷一次牙的孩童的样子,散散懒懒地舒展着枝丫。

  而它是热爱大地的,仿佛“死”是对大地的不敬,以至于,只要种子落在地上,它就能拼命生长,一两年就能窜得几米高。只要有大角树的地方,一定会有一根一根细细长长的小角树像潜入水底的孩子不知何时从水中一个一个冒出头来。

  然而,在村民的心中,角树是一种没用的树,是不招待见的树,大概正是因为它如此疯狂地生长,又找不着它的好处。印证了朱熹的“谷,一名楮,恶木也”的说法。

  其实,它在童年我的心中,却是一棵热闹的,不乏可爱的“爱心树”。

  我甚至想给它取另外一些名字:杨梅树、毛毛虫树、啪嗒啪嗒树、木耳树、天牛树、蚂蚁树……

  清代《花镜》记载角树:雄,皮斑而叶无桠杈,三月开花,即长成穗,似柳花而无实。雌,皮白,中有白汁如乳,叶有桠杈,似葡萄,开碎花,结实红似杨梅,但无核而不堪食。

  记忆中的这棵角树长在家的河埠头,是一棵开碎花结实的雌树。

  我家河埠头是村里的一个公共场所,前后左右共四家人合用。

  角树最有趣的时候是炎热的夏天,我们时不时亲近它,因它的枝头那鲜红的果实,如绒线织的帽顶上的小球,湿漉漉的。它会啪嗒一声掉下来,落到河里,果子落下的地方,便会惊起一波又一波金色的跳动的涟漪,那是鱼儿们追逐的痕迹。哥哥以及邻居的三兄弟,都是游泳的好手,他们游到果子身边,拿起红果子往远处甩去,有果子的地方又惊起一波金色的涟漪。而我们几个妹妹,站在河埠的石阶上,咯咯咯地笑。

  为了能看仔细,我会在河边用搪瓷脸盆去捞一些小小鱼儿,一般都是穿条鱼,盆里放上一只红色的角树果,看果实在水盆里绵绵地荡漾,小鱼儿也会去啄,但不那么激烈了,只到它们对它“熟视无睹”,自管自地在盆里游来游去,我便将它们倒入河中。

  有时候,我到河边洗碗,回岸时,猛然会发现,角树的身上不知何时冒出了一朵又一朵黑色的花,走近它的身边,欣喜地一朵一朵采下来放在碗中,回到家让妈妈做一道美味的木耳蛋汤。而妈妈又不肯让我们多吃这树上的木耳,她说,久久奶奶因为吃了大量的角树上的木耳,头颈里长了许多肉疙瘩。不知是不是因为角树中白色汁液在作怪,就像蟾蜍身上的浆液,一粘到手上就会留下一个肉疙瘩。妈妈还告诉我们,也有人身上奇痒,就用刀在角树身上划一刀,用它的白色的粘绸的汁液涂抹,但是是不是真有效果不得而知。

  角树不像榆树,身上不时会有“洋辣子”落下来,刺痛肌肤。哥哥会在夏天的清晨,拿把竹椅放在角树的伞下,甩出挂着蚯蚓的鱼杆,投入鱼食。而我和姐姐,则会在午后,搬来小木凳,在它的树阴下看书、织毛衣,看果实啪哒啪哒落进水里。

  珍姐有一次告诉我一个秘密,她说:太阳落山时,你站在河边的这棵树下,能感觉到地球在转动。夏天,我喜欢穿着漂亮的花裙子在场地上不断转圈,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得晕头转向时才会感觉这个“地球”是转动的,可是,现在一动不动就能感觉地球转动,是多么重大而奇妙的发现?吃完晚饭,看着太阳一点一点下山,西边的天空像拂着彩纱,我偷偷地溜到河边,按照珍姐说的那样,静静地站在角树下,闭上眼睛。或许,那一刻,我真的感觉到了地球的转动,在我幼小的心中,那也算是一种美好的幻觉和憧憬吧。

  角树带给我们童年的快乐,或许还不仅仅只是这些,比如常常会从它的身上飞下一些黑白点斑纹的美丽的天牛,我们会捉起一只,抓住它两只像京剧美猴王头冠上的翎羽,听它依依呀呀地发出奇怪的叫声……

  而成人是没有时间去明白孩子的世界的。角树,仍旧还是无用的,以致于人们常常想尽办法去除它。河埠的那棵角树最终也还是不见了。

  然而它们永远不会死去。无论是城市还是乡村,角树仍然会在某些角落大胆地生长。有时会看到一些陌生的女孩,采食它的红果子,或看见有人会采摘它的绿叶子……它这一无是处的树,竟还是中国造纸术发明的原材料,和千年前,祖先遮体的“衣料”,仅仅这些,就够伟大了吧。

  天生我才必有用,橘生淮南则为橘。不是种子,是土壤,是时代的视角和人类的眼光……

  它终究成不了像梧桐一样的城市风景,然而它会一直在我的记忆中。那已消失的,河埠的那挂着红果,长出黑木耳的角树,永远砍不尽的角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