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洪明强
“又见炊烟升起，暮色罩大地，想问阵阵炊烟，你要去哪里？”春节期间，在逛衣裳街时，耳边忽地飘来一支老歌《又见炊烟》，歌声激昂慷慨，且又缠缠绵绵。烧烤摊上，袅袅着缕缕轻柔的炊烟向街上弥漫，那诱人的香味，让我闻到了几十年前，古巷深处居民家中的那种味道、那种温情，和柴火灶里那股燃烧的柴火味。
在今天年轻人的眼里，柴火灶台、小烟囱、升腾的炊烟，在农村也许还能看到，但在城市里已难觅其踪迹。其实，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湖州城里的居民家中煮饭烧菜，也烧柴火灶，虽然那时已经用上了煤饼炉，可凭票的煤饼还是不够烧，柴火灶能填补大多数家庭的燃眉之急。
马军巷，是湖城最古老的一条巷子，整条巷子里的古弄、民居排列整齐，布局合理，在巷子两旁和屋顶上，人们很难看到一个个烟囱。居民家中烧灶台，就必然有烟囱，那么，烟囱建在了何处？原来，坐北朝南楼房的屋顶斜坡上，祖辈们是不建烟囱的，他们将烟囱建在了北坡的屋檐处，烟囱高出屋檐一米多；而坐南朝北的楼房上，烟囱则建在了南坡的屋檐上，所以，走在巷子里人们是看不到烟囱的。
古诗有云：“何年呼得灶为君，鼻是烟囱耳是铛。”古弄堂里，居民家中的柴火灶上，大多都是直烟囱；但也有几户居民家的烟囱做得很隐避，利用墙壁做通风烟道，灶与墙壁上留出一块砖的空间作为出烟口，烟道用青砖在墙壁上垒砌成空心斗，顺墙壁而上，如是平房，烟囱会在与屋檐齐平的地方破墙而出，墙外只露出半块青砖的烟囱，烟囱上再盖上半露在墙外的瓦片，这样，雨水就不会渗漏到烟囱里去了。既隐避通风，美观而又不失古城的风景。可这样的烟囱，在马军巷的巷子两旁很少见，而在钱家弄、过渡弄、弯弄、升平弄、小桥口弄、狮象弄里，这种烟囱却很多，几乎成了弄堂里标致性的建筑，其原因是弄堂里通风，排出的烟雾很快会散去。
楼房上的烟囱要好于平房的通风效果，当烟囱通道顺着墙壁越高，它的吊风就越大。马军巷里的楼房大都建于清代，很密集，烟囱也很多，那一个个高低不一的烟囱出口，做法精致巧妙，有龙头烟囱、猴头烟囱、虎头烟囱、狮子头烟囱，最普通的直烟囱，也是用青砖垒砌的，那一个个动物头烟囱冒烟时，都张大着嘴巴，神态各异，很惹人喜爱，尤其是狮子头烟囱冒烟时，向外大口大口地吐出炊烟，巷子里居民在一起时，总会说上一句：“看，狮子大开口了。”烟囱顶部的动物头像，大多都是琉璃瓦做的，也有少数用普通瓦做成的动物头像。
我家柴火灶上的烟囱设计得更加巧妙，建在了封火墙里，封火墙很厚，灶里的浓烟，顺着封火墙里的烟道直冲烟囱顶部，烟囱的出口处在封火墙外，而封火墙要高于墙内的楼房，既保住了楼房的火灾隐患，又将烟雾排出了楼外，真可谓一举两得。我不得不佩服古人的智慧。
烧柴火灶必须具备三样辅助工具：火钳、吹火筒、风箱；用火钳往灶里加柴不烫手，灶里的火闷灭时，一拉风箱，再用吹火筒往灶里的柴底下使劲吹，灶里的柴很又快会被引燃。灶上有2个灶台，2个铁镬子，一个烧饭，饭上放个蒸架炖上几道菜，待饭烧好后一揭镬盖，会让整个厨房间芳香四溢，铁镬子底已烧出厚厚的金黄色的米锅巴，吃起来很香很脆；另一个灶台上的铁镬子里炒出来的菜，也要比煤饼炉上炒出来的菜清香爽口；2个大灶台里边，还有一个烧开水的小灶台，饭菜好了，水灶里的水也开了。烧柴火灶有一个窍门：架空柴草，火要空心，人要专心，没有烧不旺的火！而且不易引发火灾。草木明火灭了，在木炭上放几个生番薯、带皮芋艿，十分钟便能烤熟，剥去皮后品尝起来清香可口；据巷子里的老人说，柴火灶里的柴火灰，还能为伤口止血呢。
从弄堂的烟囱里冒出的炊烟不飘入居民家中，那是不现实的，这要靠左邻右舍相互理解，炊烟离谁家近，谁家就关好门窗，毫无怨言，这是巷子里邻里之间一种古老的遗风：谦让、互敬、互助。那年，每天在中午、傍晚时分，总能听到一名义务消防员在小巷里喊道：“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水缸拎拎满。”
我家隔壁的那条钱家弄，很窄，仅百米长，弄堂里的青石板路面下是阴沟，由于光照不足，每天青石板上湿漉漉的，一幢幢楼房的外墙上已长满了青苔，墨绿墨绿的。弄堂里的外墙上，也有不长青苔的地方，那便是烟囱的出口处，这是每个家庭当年留在墙上浓浓的生活印迹。
有一天，青石板的阴沟里，忽然冒出一缕缕炊烟，携带着一股浓浓的阴沟酸臭味，不一会儿，弄堂里的居民全从家里跑了出来，他们咳嗽的咳嗽，呕吐的呕吐，几乎乱成了一锅粥，原来，弄里居民家中的下水道，都与弄堂里青石板底下的阴沟是相通的，阴沟里冒烟，独门独户、大杂院、墙门堂里都会冒烟。
“这种人也太不讲道德了吧，把烟囱建在了阴沟里，干嘛不建在自家床底下？”一位大伯生气地说。
有位婶子劝说道：“算啦，人家一定是碰到了难处，我们去找找，是哪家？帮他参谋参谋。”这是新搬来的一家住户，刚建了个柴火灶，以前曾听说有古人将烟囱做在了下水道里，接上一试灶，整条弄堂里瞬间乌烟瘴气，等邻居们找到他家时，主人已将烟囱改建在了排窗边。
上世纪80年代末，罐装液化气已逐渐进入巷子里的居民家中，柴火灶、煤饼炉、烟囱，跟着袅袅炊烟随风而去，烟囱，已成了城市居民炊烟人生中的一个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