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银炎
外公家的房子后面有一块竹林,密密麻麻长满了金竹和淡竹,都很漂亮,但淡竹要比金竹长得矮一些。金竹粗壮,而且长得很高,能跟外公的房顶一比高下,一些松鼠甚至能通过金竹爬进外公家楼顶的临窗口进屋偷米吃。
每年四月初,一阵雷雨过后,红里带黄的金竹笋就齐刷刷地从泥土里钻了出来。
这个季节我若到外公家玩,外婆就会先到金竹林里挖上几根金竹笋,用笋的嫩头炒鸡蛋,吃在嘴里那个味道真叫一个字——鲜!
除了自家吃掉一部分,金竹笋剩余的大部分可要挑到街上去卖。加上它物,一年四季,外公上街卖自家产的时令鲜品也就变成了常态。
春天卖竹笋,初夏卖枇杷。外公家的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种下了一棵枇杷树,从我懂事起,这棵树就有碗口粗了。冬天,枇杷树上开满了白花花、毛茸茸的枇杷花。到了初夏端午时节,树上那些金黄色的枇杷把枝条都压弯了。
枇杷除了给客人尝鲜外,家里人往往是舍不得吃的,这叫“做人家”。外公会把枇杷摘下来轻轻放进篮里,然后挑到街上去,抢个季节卖个好价钱。
种瓜也是外公的拿手活。七八月份,自留地里的西瓜、香瓜开始熟了。种香瓜可是外公的最拿手的活。
古话说:西瓜容易种,香瓜不易栽。但外公似乎已经摸清了瓜的特性,掌握了所有种瓜的技术,让西瓜、香瓜在他的自留地上疯长。等到西瓜、香瓜上市的时候,往往是西瓜多得压塌了街,而香瓜却并不多。外公摊前的香瓜个个匀称圆润,表面青里带白,结合了青皮香瓜和黄皮香瓜的全部优点。人一走近,一股浓浓的瓜香扑面而来。
外公挑着香瓜上街,总是还没有停下担子,街面上的人见到后就会一拥而上,你拿一个,他要一双,把两个篮子里的瓜先抢到了手里,再等着外公过秤付钱。
因为这种场面有点失控,不仅称重付钱可能出差错,也有可能会发生拿了瓜不付钱的事。于是,外公就想出了一个行之有效的妙招。把香瓜从田里摘回家后,先一个一个称好,再按照市场价格,把香瓜的重量和金额标在每个香瓜上,有点近似于现在超市里卖的很多货品,上面已经标好了重量和价钱。自此,外公卖瓜付钱就一清二楚了,方便了人家,也方便了自己,再也不会手忙脚乱出错了。
夏天过了就到了秋天。秋天,葡萄熟了卖葡萄,柿子熟了卖柿子。到了冬天,芋头、蚕豆、赤豆、糯米等这些自产 自销的东西,在外公手里都会变着法卖,也都能够卖个好价钱。
外公家离白阜镇不到两公里,一年四季365天中,估计有300天,外公都在去白阜镇的路上或是在白阜镇上卖他的时令鲜货或农副产品。由此,白阜镇上,从理发店里的剃头匠到百货公司经理,从茶馆店的老板到食品公司肉墩头上的屠夫,都是外公的朋友。 若连着三天白阜街上看不到潘紫清的身影,他们都会打听一下,这个潘紫清是不是生病啦,这几天怎么没看到他来街上?
外公真是一个有人缘的人。
收了摊,外公有时也会去百货公司里卖布的柜台前转一转,看一看,或问一下营业员,今天有没有布头子卖,他希望能买点便宜货回去。
那个年代,买布不仅要钱,还需要用布票,而两到三尺的布头子是不用布票的。因为两到三尺的布头子派不了大用场。
如果今天正好有布头子,花色又适合,他就会买回一块布头来。一踏进家门,就会开心地向外婆汇报,今天买的这块布料如此的划算,一共省下多少钱,还能省下多少布票。
外婆连连点头赞许,以对老伴肯定,然后说:“这个给谁做衣裤最合适,再剩下来的边角余料当然考虑为我这个小外孙做鞋。”
俗话说得好,外婆做鞋子,仍旧老样子。外公买的布料以花布为主,所以,我从刚会走路开始,直到十几岁,看到外婆做的鞋子都长着一张差不多的花脸,不同的就是随着我们年龄的增长,她做的鞋子尺寸也在变化。
外公在镇上的朋友很多,他收了摊以后,也经常会约几个好友,到茶馆店里喝喝茶,聊聊天。他们聊天的范围很广,大到国际国内大事,小到鸡毛蒜皮的家庭琐事。
聊天不经意的思想碰撞中,也会擦出一些智慧的火花,也就是好的信息。有人说,山里人在地里种田,秋收后绝大部分人家把稻草就放在田埋上任其烂掉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20世纪70年代,生产队种水稻需要猪圈肥,每担猪圈肥可分几斤稻谷。为了增加重量,有些社员就往猪圈里填泥巴,这样每出一次猪圈肥,填泥巴的社员要比填稻草的社员多分不少稻谷。
当然,这种事总是会被发现的。社员大会上有人提出来,这种做法很不道德,也不合理,大家一致同意改用填桶的办法来计算肥料稻,杜绝了以泥土增重的小伎俩。
但集体分给社员的稻草是有限的,一部分分来的稻草还要用掉一部分,或当柴禾烧饭烧掉一部分,用于填猪圈的稻草就极为紧张了。外公得知山里人的稻草不收回家,烂在或烧在田埋里的事后,到了秋天收稻谷的季节,他就去找山里人商量购买。
山里人一听开心得不得了,烂稻草变成了现钱,这个买卖当然要做,就都同意按合理的价格全部卖给了外公。
外公利用买来的稻草填猪圈,让填猪圈的稻草变成了优质的有机肥交给了集体,当年不仅水稻获得了大丰收,而且, 因为填桶的稻草肥最多,生产队分给他的肥料稻要超出一般人家的几倍。
难怪有人风趣地说:“这个潘紫清真是个活神仙,不下地做农活,坐在家里算算也吃不完了。”
但我知道,外公不是一个活神仙,也从来没有坐在家里闲着,他分分秒秒都在奋斗的路上。由于外公对家庭的精心打理,家底自然要比村上很多人家殷实一些。有了钱,外公很乐意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困难社员。
每当青黄不接的时候,有些家里断了粮的社员会向外公借粮食。外公都会乐意地将小麦、大米借给那些接不上粮食的困难社员,帮他们填饱肚子,渡过难关。
曾记得1959年夏天,一场大水过后,村里一位姓朱的村民家的房子被水浸泡倒塌了,外公就把朱姓父子俩接到了自己家里,照顾有加,而且这一住就是两年。后来,朱家重新造了房子,父子俩搬走时对外公一家的照顾真是千谢万谢。
我小时候在外公家论辈分是最低的,但论年龄我却不算小,因为外公家里还有一个比我小三岁的阿姨。后来,小阿姨当上了赤脚医生,想不到她将外公几十年的老胃病彻底治断了根,让外公的晚年更加健康幸福,一直活到了86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