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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30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余姚日报

在秋天,怀念父亲

日期:1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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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河姆渡       上一篇    下一篇

  □严凯捷

  父亲时而痛苦地清醒着,时而迷糊地痛苦着。我知道他离去的时日不远了。爸,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他还是啥也没说。在七月,父亲终结了属于他的今生今世。

  一直以来,父亲总是沉默寡言,好像永远无法起个头来开始某一个谈话的内容。母亲离世的那么多岁月里,每每遇见熟识我母亲的人,都会念起母亲的千般好万般贤,总惹得我泪眼婆娑。而我却从没听到从父亲的口里提及母亲。他是不是自难忘不想话凄凉,夜来幽梦里与母亲相顾泪千行了?我无从知道。

  关于父亲的“光辉岁月”,有一部分我是从别人的叙说中知道的。有一天,我在同事家见到她婆婆,聊天说起我父亲。光彩顿时照亮了她全身,脸上似乎写满浓浓的少女味:“啊,严柏忠是你爸爸呀!中学时,你爸爸样样都好,学校还挂横幅——赶柏忠,超柏忠!”我第一次听说我父亲当年还是学霸,还是情窦初开少女们的偶像级暗恋人物。还有人告诉我,余姚五中的60米跑的纪录是我父亲刷新的,一直没人能打破。只可惜现在五中与二中合并,没有了五中。

  父亲会拉二胡,会吹笛子和口琴,象棋下盲棋都能打败一些象棋高手。我家老屋的墙上那张“乒乓球男子单打余姚市第三名”的奖状也足以证明我父亲打乒乓球的实力。尽管写得一手好字的我爷爷总认为父亲的字写得不够漂亮。我也觉得父亲的字都没我写得好,但这一点也不妨碍父亲一路从文艺青年走到了文艺老青年。

  我几乎没见过父亲发脾气,疾言厉色的事也很少见过。父亲是个农人,但他心底里总觉得自己是位读书人。父亲更多的时候是在屋里看书,他把自己埋在书中,几乎不闻不问家中事。父亲不善家务,几乎不做家务。我从没见过父亲洗过一次衣服,哪怕是他自己的一双袜子;我从没吃过父亲做的饭,因为他从不下厨房。他只在过年前全家总动员的大扫除中,掸尘的任务他雷打不动会完成;除夕那天裹汤圆他也会参与一下。

  父亲是很早拥有自行车的人,我却从没有坐过父亲的自行车,因为他认为自己的车技不高。父亲也很少带我们姐弟出去玩。我只记父亲带我们去爬过一次龙泉山,去参观过一次河姆渡遗址。

  在我们严氏大家族中,我祖辈这一代,我家算得上家底殷实。祖父这一房只诞下我父亲这根独苗。父亲连个姐姐妹妹都没有。父亲被惯成了少爷,然后成为“不管家中事的”老爷式父亲。父亲无赚钱的一技之长,不精明,但人缘好。雨天,父亲明明是带着伞出去的,回来时,因为雨停了,伞也忘记带回家了。许多次还是有人把伞送回到了我家里。

  谁不想有一个黄药师般的父亲呢?最好还有一个好玩好吃好风景有名气的桃花岛。我看到别人能享受“父爱如山”,不羡慕那是假的。父亲是真正的“甩手掌柜”,本该他挑的担子很多次都落在了我身上。在弟弟羽翼还未丰满的时候,我简直是名副其实的“扶弟狂魔”。弟弟要结婚了,我贷了款帮弟弟付房子的首付。在弟弟强大到我好多倍后,我依然是那个害“父亲痨”的人,负责父亲的这,负责父亲的那。很多次我在心里说,为什么不把母亲留下给我呢?父亲和母亲换一下,我的生活肯定要幸福很多。

  现在,父亲真的走了,我猛然间又很自责。我常常对父亲“犯职业病”,像教学生一样,对父亲说应该这样,不应该那样。当然,父亲也只当耳边风。父亲是“老烟枪”,我想让父亲戒烟,从没有给父亲买过一包烟。那天护士给他扎针,他的手一直动来动去,我大喝一声:爸,手别动!

  父亲给我取名“凯捷”。作为女人名,我的名字确实有点夸张和锐利。“凯捷”两字给人一种气势,仿佛在旌旗飘飘的大漠,扬鞭策马,然后捷报频传。父亲是希望我能在芸芸众生中脱颖而出,成名成家。但我最终还是辜负了父亲。

  我是父亲的女儿,我应该更深地理解父亲的痛点。父亲在长身体的时候,遇到饥荒。父亲在最好的读书时光里经历文化的浩劫,一心想读书的父亲比别人更多了一份孤独。父亲荷锄走向冷清的青春,这是他最不甘心的。中年的父亲还经历了丧妻之痛。父亲的生命体里多了比别人更多的悲凉。

  悠悠岁月带走无法回归的时间。爸,不管怎样,我和你来生还做父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