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张 雯
本月底,我们即将迎来余姚先贤、“心学”集大成者王阳明诞辰552周年。这位明代杰出的思想家、文学家、军事家、教育家,提出了不少直抵人心的心学理论。借此契机,记者采访到了计文渊。
计文渊头衔颇多,中华孔子学会阳明学研究会理事、浙江省书法家协会学术委员、阳明印社社长、余姚书画院副院长,但记者问他想以什么名头诠释自己,他却说:“如果什么都不是,就会简单许多”。那接下来,咱们就“请出”这位阳明研究学者,和大家一起探讨“阳明心学”。
人物经历
说到采访,计文渊其实并不想接受,但一想到弘扬阳明文化也是他的社会责任,也就点点头答应下来。采访前一天,计文渊才刚接受央视的采访,讲了讲阳明先生的故事,又挥笔写了几个字。然而面对网络上不少采访过他的文章,他又有些不好意思,担心他这个人仿佛“炒冷饭”似的,上上下下写了好几通。
得到记者“坚决不炒冷饭”的“承诺”后,他才堪堪放下了心。看着计文渊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响起,几乎都是工作相关,也不见他拿起笔或手机记录备忘,记者不免心生疑虑,“不用将安排记在日程本上吗?”“近几天的我都记得住,再远些的,忘了也是一种缘分。”他答。记者大吃一惊。
在他接电话的空隙,记者观察起他的办公室来,一间不大的办公室,在整层楼的最西边。两米长的书桌,是余姚书画院原本配给各位同事创作用的,现在却被计文渊堆满了各类书籍,垒得似人高,只容得下一人端坐办公。坐在桌前,记者不由得觉得椅子偏低,桌子偏高,不由得挺直了背。
1968年出生的计文渊身形偏瘦,说话轻声细语,语速也慢。他形容自己说话“有气无力”,平时浑然不觉,倒是在某次电视采访间才偶然发现。嘿!这说话语气竟是跟“忘年交”老先生有几分神似。这位老先生对计文渊的影响之大,很有必要先拎出来说一说。
计文渊从小就和同龄小伙伴“玩不到一起”,他喜欢和谁一起呢?就是这位老先生——孙兴裕。他和孙老好到什么程度?每每吃中饭时,若是不见计文渊的身影,孙老准会寻他。第一次了解王阳明,还得“托孙老的福”。
孙老满腹经纶,他藏有一册《余姚三哲纪念集》,是计文渊认识阳明先生的启蒙读物。在书中,不仅有为纪念王阳明与其父亲王华所建的“二王祠”的文章,连匾额、对联和画像都记载的一清二楚。计文渊对先贤所言求知若渴,既想留下书中全文,还得把书还给老先生,年幼的他一口气将此书抄录了下来。这是计文渊第一次接触“知行合一、致良知”的概念。
除去被孙老言传身教文史知识,计文渊最喜欢的还是写字、绘画。未到上学时,他已然拿着粉笔在门板上写写画画,再稍年长些,他便用青砖做纸,清水做墨,兀自练起字来。初中时,学校去祭扫黄宗羲的墓,而花圈上的挽联,正是出自计文渊的手笔。出于对书法的痴迷,计文渊在第一次见到王阳明的书法字迹时,就对这位先贤产生了浓厚的好奇。“一位余姚人,还是名人,是先贤,写字还如此好。我一下子就被阳明先生吸引了。”计文渊感叹道。20岁那年,他的论文《王阳明书法管窥》“横空出世”,也使得社会各界注意到了这个崇拜王阳明的大男孩。
1989年,余姚举办“王阳明国际学术讨论会”,这是新中国成立以来国内举办的第一次国际性阳明学会议,而计文渊有幸作为年龄最小的代表出席。作为研究王阳明的“小白”,其他大咖们的分享让他颇为震撼,江西、安徽、湖南、贵州……王阳明居然去过这么多地方讲学!为了探寻阳明先生遗迹,计文渊踏上了这趟“光明之旅”。而出门的钱,则是他在平时生活中点滴节省下来的。
旅途中,与王阳明有关的一切都让计文渊如痴如醉,他或拍照、或拓片,旅途中的风景再痴迷他也不舍得“浪费”一张胶卷,有关阳明先生的内容却从不吝啬。“把辛苦钱花在这些地方舍得吗?”记者问。计文渊却说:“钱就是纸,要是不用就是废纸,所以要用钱换自己喜欢的东西。比如我买阳明先生的碑帖,碑帖在我眼里早已超越了钱本身。”
访谈实录
张雯:计老师,在跟阳明先生有关的系列主题活动中,我已经见过您多次了。这次和您面对面交谈阳明心学,我也特别兴奋。据我所知,您出版了有关于王阳明的书籍不止一本《王阳明法书集》《王阳明书迹》……在编撰这些书的过程中,有没有遇到一些有意思或者特别意外的事?
计文渊:我从1989年开始找寻阳明先生遗迹,走访全国各地,一直到1996年,收集了60件王阳明的书法作品。
那些年,我去过国家博物馆,说明来意后,当年的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副主任史树青先生将王阳明四件家书的底片借给我,你想,这资源何其珍贵。在苏州碑刻博物馆,一位姓廖的先生也将馆中两件阳明先生的拓本收藏借与我,其中一件还是迄今为止阳明先生可考的最早的书法作品,最后编书时我将此拓片影印在书的最前面,冥冥中仿佛有天意。
在找寻遗迹的过程中,我看到的资料大多都是拓片,那时候我心里一直想着,如果能遇到件阳明先生的真迹就好了。你猜怎么着?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在宁波民间,有位蔡姓收藏家。1995年某日,蔡老先生来我家做客,刚巧遇到有人敲门,我开门一看,有位陌生人神秘地告诉我他有一份阳明先生的真迹,问我要不要,我当然迎他进门。拿到这巨幅书法,我走到家中东阳台,将作品拿起对着阳光一照,心中已了然。这确是王阳明的墨迹没错!
我怎么断定的呢?首先,我看阳明先生的书法这么多年,他的字如他本人画像一样,清瘦、肃穆,我一眼就认得。那如何证明这字不是临摹的呢?要靠阳光。如果真是阳明先生写就的,那字里行间应该行云流水,一笔写成。如果是临摹版本,笔锋和墨色交叠断不会如此。
当下我就问来人价格几何,他报了个数。我说“可以,这幅字留下,钱十天左右来取。”等那人走后,蔡老先生说,他活了80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大的字画。不仅大,还是自己“送”上门的王阳明墨迹!实在有意思。
当年我并没有那么多钱,钱也是东拼西凑借来的。但如今想来,仍是值得。
张雯:您这么一说,让我不得不相信缘分,缘分到来之时,您的果断也让我佩服。我们都说,看字画其实看的就是其神韵,那么,您在王阳明的书法中看到了什么?
计文渊:气息、神韵代表的就是一个人的精神长相。但在闻其气息前,重要的是先要认识他、了解他,才能高度概括、心领神会。我从13岁起第一次接触阳明先生,先是因为书法迷上了这位先贤,而后才是慢慢了解他的生平和思想。王阳明的书法是实用型书法,并不是艺术型书法,所以观其字,我们并不是要学习一撇一捺如何写,而是文化传播过程中,从诗文、手稿中看到他的气息。
看你听得云里雾里,我举个例子。你刚刚上楼时,我听到脚步声,猜想可能是你,于是出门迎接。如果是更熟悉的人,我一听脚步声就知道,他来了。一看到阳明先生的字,我们就能感受到,这就是——王阳明。
张雯:也就是说,书画中观其神韵要先了解作者背景,听您这么一说,我也期待以后我能看出作品的神韵来。您研究阳明先生这么多年,也一直投身于阳明文化的传播当中,您觉得阳明心学中哪一点对您影响最深远呢?
计文渊:“知行合一”与“致良知”是我接触阳明心学最先学到的,几十年来也一直影响着我。“知行合一”并不是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知”是良知,在良知下做事就是“知行合一”。“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去年火遍全网的“杭州外卖小哥跳钱塘江救人”正是“知行合一”最好的诠释,并不是单位、公司要求你做什么,而是你自己在当下就想要这么去做。“知”是每个人固有的,是天性,是自然的,所以王阳明说“满街都是圣人”。
张雯:学习本领有时无需太多,对其中一点有深刻领会或许已经可以很好地服务我们的学习和生活了。您认为在当今社会,我们大力弘扬阳明文化,并将知识播撒到孩子们的心中,意义何在?
计文渊:对于孩子来说,或许他此刻并不能立刻理解阳明心学的思想,但能在小时候埋下一颗种子,正如我儿时一样。一百个人知道王阳明,就有一百颗种子生根,至于日后能否发芽,且不急于一时。感兴趣的孩子自然会去研究,若是不感兴趣也留下个印象,这何尝不是一种传承呢?
我们宣传阳明文化,并不仅仅因为他是余姚先贤,更要将他的思想、他为人处事中高尚的部分,作为传统文化重要的精神传承为当下服务。“知行合一”与“致良知”可以体现在生活中的方方面面,不是因为工作需要,也不是因为个人财力多寡,我们可以时刻力所能及地帮助人,做到人性本善、本心使然。
记者手记
采访前,我只知道计文渊是阳明文化研学“大家”,后来才知道,阳明故居门口“王守仁故居”这几个字也出自计文渊的手笔!
采访当天,计文渊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衬衫,说实话,这个年纪、这个“咖位”的老师,甚少在身上装点清新的颜色。一打听才知道,不光是鹅黄色,其他些许活泼的颜色有不少都被计文渊穿上身过。而他却笑着说,是“夫人”在网上买的。除去工作,寄情山水是计文渊的一大爱好。“等下,寄情山水不会又是去寻找碑帖吧?”我接下话茬,计文渊嘿嘿一笑。
再和大家说个秘密,我以为像计文渊这样的专家,一门心思放在学问上,总归对于“家务事”是不太精通的。没想到,三两朋友一聊起,才知道家中买菜做饭都是计文渊一手操办,做菜水平可是朋友圈内“远近闻名”。
然而我最欣赏的,仍是他那份“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岗”的豁达。在他看来,人是需要“一分为二”的。作为个体,要保持自我的宁静;作为社会成员,需要为社会添砖加瓦。他喜欢力所能及的自然发展,认为慢慢积累也是一种目标。“生命本无意义,不正是我们赋予他们意义吗?”计文渊笑着说,我深以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