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凡人故事 五月风
对父亲，我是心存愧疚的。
父亲去世后，我这几年——人过五十后，经常反思，在父亲生病的岁月，我没有好好地尽过孝，我只是做着一个儿女对父亲该做的事，买些他爱吃的食品去看他，陪着他唠嗑，协助母亲给他翻身。父亲受病痛折磨近十六年，难受痛苦自不必说，而母亲日夜服侍，头疼、手痛、腰酸，身上任何一个部位都疼。有段时间，父亲的病让我纠结和煎熬，那时的我既希望父亲还活着，又盼望父亲早点走完这一程，这样他的痛苦会少一些，对母亲来说也是一种解脱，长此下去，年近六旬的母亲也要被拖挎了。
父亲那时虽不能言语，但脑子不糊涂，思维还是清晰的。现在想来，作为家中的长女，父亲对我肯定是失望的。夜深人静，有时睡不好，我半夜醒来时，常常为自己冒出的不孝念头而自责。
父亲得的是帕金森综合征。
最初发病应该是1992年初。父亲生于1947年，1992年，他四十五岁。他的右手常无缘无故地抖起来，父亲当时也没多在意，总认为自己干活累的缘故。母亲则认为是晦气落着了。她说家里建楼房时，隐约看见一直和我们不和的三嬷嬷在房子旁边烧经。于是，她去庙里祭拜，去神婆那边问询，每天一早就点上三炷香，俯下身虔诚地跪拜，嘴里念念有词，替父亲祈福，还神神叨叨的让父亲喝祭祀过的天水。父亲不想喝，但看着母亲期盼的眼神，只得皱着眉头吞咽下去。
为治好父亲的怪病，母亲不仅多方搜集草药，每晚还给予按摩。坚持了近半年，症状非但没缓解，反而抖得更频繁了。心急如焚的奶奶托她留过洋的学生，给父亲诊治，得出的结论是，不是什么怪病，也没落着晦气，而是得了帕金森病，目前只能靠药物保守治疗。
确诊病情的父亲，内心是崩溃的。有段时间，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十分消沉。父亲喜欢打“包红星”（纸牌游戏的一种），小舅约了人喊他一块玩，他也没兴趣。在他的手提包里，我见过他从《大众医学》杂志上剪下的有关帕金森病的详细介绍，他知道随着病情发展，今后将面临生活不能自理、瘫痪在床的症状。我不知该怎么去安慰他，只能任由他沉默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在父亲患病的第十个年头，家里有了近二十万元的存款，父亲便让我们陪着他到上海大医院去治疗。那时他已患有糖尿病、心脏病和“三高”，医生怕引起其他并发症，不敢动手术，还说帕金森病是神经性疾病，万一在手术台上下不来，他们担负不起。考虑到父亲实际情况，我们和母亲商量后，最终还是听从医生劝告，采用保守治疗，回家继续服药，这样至少性命可以保住。回去的路上，父亲躺在车上，睁着眼睛，一声不吭。
那一刻，我很后悔，如果我能早点牵头发动家人陪他到上海去诊治的话，或许可以动手术，或许结果会不一样。
可是现实生活中没有如果。
回到家后的父亲，病情发展得很快。虽说家里人早有预感，但事情来得如此迅猛，却让我措手不及。那天早上，我还特地到他床前向他问好，父亲那时已经睁不开眼了，但能感受他生命气息的，就是他喉咙里“咕噜咕噜”一直咽不下化不了的那口痰。待我离开不到一刻钟，手机里就传来母亲急切的声音：“阿红，你阿爹走了，你快过来”。放下手机，悲伤顿时涌上了我心头，泪水夺眶而出。
父亲的生命被永远定格在2011年1月10日这天上午7时，刚好办理退休手续一年整。
我们把父亲埋在向阳的公墓地里，那里阳光温和，劲风不吹，周围的群山像手臂一样将坟地揽在怀里。从此，一个生命在世间的旅行就此停止，此后只能多了无尽的思念。
读书是父亲一生最大的嗜好，出差在外，买的最多的就是书。从我记事起，家里的床头、五斗橱，甚至储存稻谷的柜子里都堆满了父亲看过的书。受父亲的影响，从小学开始，我也爱上了阅读。
1992年家里建房时，父亲让木匠师傅按照他的意愿定制了一口高约175厘米、宽100厘米的大书柜，颜色是那时流行的深棕色，分上下两层，上面一层是由木头和玻璃制成的，分格成三层，里面放置的书透过玻璃橱门看得一清二楚，下面一层是实木门，放的大多是各类杂志。
父亲生病期间，曾有一次对我们姐弟说：“我这一辈子没什么可留给你们，这些书就算是我送给你们的财产吧。”二十余年的光阴，书柜的漆面已脱落，柜底的底板也已破损。父亲走后，我让表兄将柜底进行了修整，上色，还用几天时间将他留下的书进行了整理。那些书五花八门，因年代久远，书角泛黄，有《赤脚医生》系列从书、有全套的《毛泽东语录》、有金庸、古龙的武侠小说，也有一些名人名著，我将父亲看阅过的书，整整齐齐地码好，一本不漏地放进书橱里。
这个世上，有很多东西回不来，譬如：远去的时光，逝去的恋情，走散的朋友，失去的亲人……这些无法重来的人和物，就这样静静地躺在我们的记忆深处，成为我们生命里最温暖的部分。
父亲走了，有时候，生活里一片喧哗，阳光灿烂，秩序井然，我好像忘记了父亲的走，便也寻常而快乐地过着。但是面对那一橱书籍，时时刻刻，角角落落，都是父亲的气息。我仿佛看到书香里的父亲正用他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注视着我，正是这目光，给予了我无尽的勇气和信心，让我成熟，让我坚强。每当我遇到一些烦事难事，想想父亲的经历，想想他的开朗豁达，我就会释然，抱着一颗平常心去对待一切。
我怀念我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