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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31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余姚日报

小阿婆大阿婆

日期:0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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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河姆渡       上一篇    下一篇

  □徐 千

  阳明古镇,如今商铺林立,人头攒动,一派热闹景象。但每次漫步阳明古镇,我总会不由自主地往北拐过一条小弄,走进略显逼仄的工人路,没多远,便是市级文保单位宜春堂。我的目光会不由自主地投向宜春堂对面的一个小院,缅怀五十多年前居住在这里的小阿婆和大阿婆,寻找照亮我生命的“双子星”留下的欢声笑语。

  上世纪六十年代,我呱呱坠地。当时母亲供职的县粮食局,办公地址就在宜春堂。父母希望在周边找一户愿意寄养我的人家,方便照料。于是,出生后五十六天,母亲就抱着我来到小阿婆家。

  宜春堂高大的门楼斜对着一个略显矮小的墙门,推门而入,是一个院子。靠近墙门相邻而居的就是小阿婆和大阿婆两家。

  两家人共用一个厨房,客厅相连,中间连隔断都省略了。今天你家烧了什么好吃的,我会毫不客气地夹一筷尝一尝;明天我家有什么美味佳肴,自然也会送到你家餐桌上,两家关系融洽得让人无法想象。

  两位阿婆那时五十多岁,周边无论男女老幼,一概称年纪小者为小阿婆,年纪大者为大阿婆。两人都长得十分清秀,家里更是打扫得纤尘不染。

  小阿婆祖籍丝绸之乡湖州,她有一手“翻丝绵”的绝技,就是把蚕茧制成的丝绵通过兜、拉、扯等动作拉扯蓬松,然后做成丝绵被,或者丝绵棉袄、丝绵棉裤。左邻右舍只要有需要,小阿婆总是热心相帮,有求必应。在依稀的记忆里,我常坐在婴儿车里,好奇地盯着小阿婆的双手在上下翻飞。

  小阿婆的爱人胖乎乎的,小阿婆让我叫他大块头爷爷。大块头爷爷在郊区一企业工作,隔三岔五地回家一次。回来时常常一边逗我玩,一边变戏法似地从口袋里摸出几颗糖果,或是几颗花生。大块头爷爷喜欢喝酒,有时会过量,对此小阿婆难免要唠叨几句。但唠叨归唠叨,每次大块头爷爷回家,小阿婆总会准备好油汆花生米、小黄鱼等下酒菜。大块头爷爷喝酒时,我在他脚边转来转去,大块头爷爷长大块头爷爷短地喊个不停。他一高兴,便摸摸我的头,会夹几颗花生米,或是几块黄鱼肉,塞到我嘴里。

  可能是因为心血管原因吧,还在我懵懵懂懂的时候,大块头爷爷就病逝了。这是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身边的亲人有一天会突然离我而去。

  小阿婆的儿子荣富叔叔在部队服役,复员后在余姚电厂工作。荣富叔叔回来后,我就成了他形影不离的“小跟班”,无论他去朋友家还是看电影,都会带着我。哪怕他谈恋爱,我也常成为一个乐呵呵的小电灯泡。

  工人路上有家工人俱乐部,后来称作工人文化宫。俱乐部的阅览室有许多报刊杂志,得凭工作证才能入内。荣富叔叔常去看报,我经常跟着翻看画报。画报里有许多印刷精美的彩色大图,特别是解放军、运动员的图片特别吸引我。

  在文化生活匮乏的年代,看报是一项重要的文化活动。阅览室每天人员不断,但大家像约好了似的,进出都轻手轻脚,讲话也轻声细语,偌大的阅览室里,有的专心读报,有的还在本子上记录着,安静得只有报纸翻动的声音。幼小的我感到惊异,文字居然有如此的魅力!

  工人路西北面是人民路中学的操场,晚上便成为露天电影场。虽说是露天电影,但也是要凭票的。第一次接触《红楼梦》,就是跟着荣富叔叔排了好长的队才买到票,在那里看的露天电影。有时实在买不到票,他会设法带我到住在操场周边楼房里的朋友家,趴在窗口蹭一场免费电影。

  后来荣富叔叔搬离工人路,直至移居杭州,我们时有联系。去年他身患重病住院,我去杭州探望。看到躺在病床上瘦弱的荣富叔叔,回想当初他带着我到处游玩的情景,我内心阵阵酸楚。没想到这次见面,竟成为永别!

  在我三四岁时,小阿婆生了一场大病,虽然康复了,但一时身体虚弱,缺少照看我的精力了。正在父母和小阿婆都感到为难之际,大阿婆向我伸出了温暖的双手。

  大阿婆老家在燕窝,她继承了山里人勤俭节约的传统,做鞋、缝补衣服都是拿手活。她自己衣服的领子、袖口总是补了又补,但对我很是慷慨。点心盒里常备着麻花、豆酥糖、饼干这些我爱吃的零食,她还不时地给我变换花样,做一碗糖炒年糕,或制作一斗缸酒浸枣子,那滋味回味无穷。

  院子里有一个水池,是方圆几里居民的重要生活用水。大阿婆是水池的义务管理员,绝不容许有人到池里洗脚、洗澡、洗衣,只准把水打上来使用,所以水池的水质一直清冽甘甜。夏天的晚上,大阿婆会把池水浇到地上,用以降温;然后把洗衣板搁在池边,我躺在板上,她一边用蒲扇给我赶蚊子,一边讲神仙故事,那画面令人神往。

  两位阿婆人缘极好,印象中从没和左邻右舍红过脸,两人几乎成了那一带好人的代名词,我也为此沾光。大家见到我,都亲昵地称我为小阿婆大阿婆家寄养的孩子,受到厚待。

  六七十年代时家庭出身无比重要。弄堂口有一户人家成分不好,居委会开会时女主人常常作检讨,因此平时在周围邻居中抬不起头。尽管很多人对那家女主人总是奚落、不屑,但大阿婆则不许我这样对待老人,路上碰到,要我礼貌地叫她阿婆。每当这时,那阿婆满脸感激,露出难得的笑容。

  其实不光是对邻居,哪怕是上门要饭的乞丐,大阿婆也是和颜悦色,总是给饭给菜,尽量满足要求。她告诉我,人家一定是有困难了,否则不会走到上门乞讨这一步的,我们有能力就尽量帮一把。

  大阿婆这种平等待人的言行在我幼小的心灵中刻下了深深的印记,多年以后,无论读《红楼梦》还是《悲惨世界》,书中所体现出来的悲悯情怀,使我自觉不自觉地总会想起大阿婆。

  大阿婆家的爷爷是电厂退休的老工人,有一双灵巧的手。家里虽小,但布置得紧凑、精致,角角落落都被充分利用,桌椅板凳榫卯稍有松动,他便及时修整牢固。

  爷爷喜欢种花,园子里常年都是姹紫嫣红,但最多的是夜夜红。在墙脚、在石缝里,只要给点土壤,不经意间它便会报以意外的惊喜。而且,白天百花争艳时,它耷拉着脑袋休养生息;一到太阳下山,其它花朵偃旗息鼓时,冷不丁地它精神抖擞地迎风绽放,一下子满院子一片通红,与天上的晚霞相映成趣。当我大一点会帮着爷爷松土、浇水时,爷爷脸上的皱纹会舒展开来。

  在小阿婆大阿婆两家人的悉心呵护下,我度过了无忧无虑的童年。转眼到了上学年龄,我依依不舍离开工人路的那个墙门。离别时,小阿婆送我一双橡胶套鞋,大阿婆送我一把油布雨伞。我想,两位阿婆是希望继续为我遮风挡雨,陪伴我翻山越岭,去迎接人生道路上一个又一个挑战。

  小学时还没有双休日,但星期六只上半天课。于是每到周六下午,我便急不可待地来到工人路,继续我的快乐生活。有时晚上就赖在大阿婆床上,第二天刚起床,爷爷已为我买来了烧饼、油条,或是小笼、生煎。难怪父母常说,小阿婆大阿婆两家把我的嘴给养骄了。

  我在学校得了奖状,会第一时间给两位阿婆报喜,爷爷则笑眯眯地把奖状一张张整齐地贴到客厅的墙上,逢人便会自豪地作介绍。

  有一次聊天时,大阿婆问我:“以后你长大了,工作、结婚了,还会记得我们吗?”

  “肯定记得啊!”我回答得不假思索。

  “怎么记得呢?”大阿婆故意又问。

  “我赚钱了,一定买好吃的给你们吃!”看着我一本正经的样子,两位阿婆哈哈大笑。

  我就读的老西门小学旁边有家朱义庄粮站,在如今的余姚名人馆一带。当时粮站有一项拣大豆的临时性工作:在一麻袋一麻袋的大豆中,把完好、无疤痕的大豆挑拣出来,挑一斤给一分钱。待业在家的表姐在那里拣豆,我放学早也去帮忙。一段时间下来,居然赚了好几元钱。母亲问我打算怎么使用这些钱,我说我早就想好了,给小阿婆和大阿婆各买一份糕点!当我把糕点送到两位阿婆手上时,她们高兴得嘴都合不拢了。

  不知不觉间,我长大了,两位阿婆和爷爷却日渐衰老。有一段时间大阿婆病痛缠身,我踏着三轮车送她去过一次医院,但是效果似乎并不佳。卧床一段时间后,突然有一天,听到大阿婆撒手人寰的消息,我在学校门口一动不动地发了半天呆。

  随着学业的加重,我去工人路的时间越来越少,只知道小阿婆和爷爷两位老人时有疾病,但似乎并无大碍。我只想时间过得快一点,早点完成学业,早点工作挣钱,尽快兑现对两位阿婆的承诺。

  然而造化弄人,仅剩的两位老人此后竟相继离我而去。特别是小阿婆,原本搬离工人路,和荣富叔叔一起住到山后新村后,身体还算硬朗;没想到,一天傍晚竟毫无征兆地突然离去。正在读大学的我接到母亲的来信,欲哭无泪。小阿婆,你再等等啊,我马上毕业挣工资了,可以买好多好吃的给你吃了呀!我真正感受到子欲养而亲不待的痛彻!

  墙门还在,水池还在,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然而,物是人非,墙门里的新住户惊奇地打量着我这个不速之客,问我要找谁。我笑了笑,说不找谁,只是来看看。对方明显露出不解的表情。

  是啊,这冷清的园子、陈旧的房屋有什么可看的!然而,在我眼里,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留下了无数温馨的故事,值得我珍藏终生、品味终生!